喇叭裤六十一条——消息在商场里传得飞快。
本来不是打算买衣服的年轻顾客，也纷纷挤过来挑选。
受港台影视剧的影响，喇叭裤在内地风靡一时。
虽然当时工资普遍不高，但许多年轻人仍然愿意节省出钱来，买一条喇叭裤。
爱美是人的天性。
京市魔都，这款裤子卖到一百多！这儿才六十！
那可不，而且款式也是最流行的！
不得不说，喇叭裤刚在北方城市卖，商家定的价确实不低。
随着政策的放开，越来越多人开始从南方往北方倒腾商品，喇叭裤价格会慢慢降下来。
黄向东知道，自己算是吃到第一波红利的人之一。
柜台前越来越拥挤，黄向东让小石头等小伙伴，帮着维持秩序。
给我拿那条红的！
蓝的还有不？
这条男款的，有32码的吗？
羊群效应——人越扎堆，从众心理的人越多。
到后来，排到柜台前的人连价都不讲了。
既有磨叽时间长了，后面人催促的原因，也有怕好货卖断了原因。
一上午，四个姑娘的嗓子，都冒了烟。
百货大楼有四层卖场。
可那天，上楼下楼的，全往一楼挤。
二楼卖布匹的售货员，倚着柜台嘀咕：今天的顾客咋了？怎么全跑一楼去了？
有人告诉他：一楼新开了个南方服装专柜，不要票！
不要票？ 售货员一愣，探头往下瞅了一眼——好家伙，一楼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队伍从柜台排到了大门口，拐了好几个弯。
这哪是卖衣裳，这是抢啊！
黄向东看着这阵势，心里既得意，又有点后悔。
后悔柜台租少了。
百货大楼两节，人民商场三节——当初觉得够用了，可看今天这人流，两节柜台根本不够排。队伍拐了几个弯，排在后面的，得等上老半天。
当初要是能多租几节……
可他也知道，作为省里刚推出的商业试点，上上下下盯着人不少，不宜太出头。
人民商场租柜台时，就困难重重，和马前进起了冲突。
要不然，也不会弄出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最后得了一大笔财富。
今天，人民商场那边也一样的火爆。
毛头、黑子他们，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两辆三轮车，从小院装了货，跟着往商场送。
一车货卸下来，直接在柜台里就拆包，顾客也不试了，只要号码对，就付钱买走了。
黑子抹了把汗：哥，货又见底了！
快跟着三轮车回去！ 黄向东道，能拉多少拉多少！
最好卖的女士中号大红喇叭裤，中午刚过，就卖光了。
剩下的是些特大号 —— 那是给胖人备的；还有特小号，瘦得跟麻秆似的，还有货。
这条大号的，能改改不？ 有人拎着条特大的，不死心。
改不了，这是成衣。 李晓霞嗓子已经哑了，您可以选其他颜色，也很好看。
好吧！我要一条纯蓝色的！
不光喇叭裤。
夹克，好卖的款式，紧跟着告急。
羊毛衫，也差不多见了底。
没买到的人，围着柜台不肯走，纷纷问：下批货，什么时候有？
两万块的货，仅一天，就卖了一小半。
照这速度，顶多再撑两天，就得断粮。
今晚就得给钱母打电话。 黄向东心想，补货，越快越好。
午饭，四个姑娘都没吃上。
挑选、拿货、找零，就没停过。
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到后来，李晓霞脸上的笑，已经僵住了；
孙丽华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比划；
陈红梅、王秀兰，两个人腿都站麻了。
傍晚，商场下班的铃声响了。
人，才慢慢散去。
四个姑娘瘫在柜台后头，一动也不想动。
小石头几个，也累得够呛 —— 三轮车夫蹬了一天，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小石头喘着气，明天…… 还这么干？
继续。 黄向东道，“撑过开业这几天，以后可能就没这么忙了。”
刚开业，大家新鲜，又赶上休息日，以后会逐渐回到正常状态。
黄向东站在商场门口，听着商场下班的铃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五点半，商场下班。
可五点半的时候，柜台前还围着一圈人——都是下了班赶来的顾客。
商场铃一响，商场工作人员就开始撵人。
下班了下班了，明天再来！
明天？ 有顾客嘟囔，明儿我还有事呢！
顾客们不情不愿地散了。
这生意，要是能再卖俩钟头……
商场五点半下班，其他单位也是下班点，商场应该还有一大波下班来的顾客。
可国营商场的下班时间，是固定的。
柜台租在人家商场里，信誉、认可度，比街边地摊强。
可这营业时间，也得跟着人家的作息走。
人家五点半关门，他这柜台，五点半也得收。
宝贵的有效时间，就这么损失了。
黄向东觉得，找商场领导提提建议，看能不能延长，估计不一定采纳。
因为方方面面的阻力很大：营业员是否愿意加班？
算不算加班费，怎么算？等等一系列问题。
这些，商场领导得开会讨论，有结果后，还要下文件。
总之，国营企业的僵化机制，确实是很麻烦的事情。
大部分企业领导都缺少这份事业心，别的企业都这样，谁也不愿意多操这份心。
这也是国营企业在以后的经济浪潮中被淘汰的原因之一。
最佳的解决方案，就是开自己的门店，时间自己掌握。
收拾完柜台，黄向东把人都叫到一块儿。
今儿头一天，都辛苦了。 他掏出钱来，工资是工资，另外，一人十块，奖金。
四个营业员一人十块；小石头、黑子、毛头、二赖子几个小伙伴，也一人十块。
四个三轮车夫，除了说好的包一天车的钱，一人又加了五块。
今天活儿多，辛苦各位师傅了。
车夫们乐呵呵的：黄老板大气！明儿还用车不？
用。明儿一早，老时间。
后头几天，要是还这么忙，奖励照今天的标准发。
大家一听，眼睛都亮了。
打发走三轮车，黄向东大手一挥：走，下馆子！
找了家像样的饭店，满满点了一桌。
红烧肉、糖醋鲤鱼、木须肉、酱肘子……
四个姑娘，加小石头、黑子、毛头、二赖子等，围了一大桌。
都不喝酒，黄向东搬了好几提溜汽水，一人一瓶。
黄向东举着汽水瓶，开业头一天，旗开得胜！
叮叮当当，汽水瓶碰在一起。
这一天，是真累。
可累归累，大家心里的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
四个姑娘头一回一天挣这么多钱，都是喜笑颜开。
小石头他们几个，也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坐在饭店里，个个兴奋不已。
这种场面，搁后世，叫团建。
黄向东看着满桌的人，心里忽然有点感慨——上辈子，庸碌一生，就是个普通工人，哪想过有一天，也能带着一帮人，围着桌子吃庆功饭？
吃完饭，把姑娘们送回家，黄向东才回了小院。
爹娘还没睡，弟弟也没睡，都等着他呢。
黄向东把当天的营业额，摊了满满一大桌子。
父母和弟弟看着这么多现金，都被惊得合不拢嘴。
好一会儿，母亲赵秀枝才回过神，声音发颤：这……这都是今儿一天卖的？
一天。黄向东道。
我的天……赵秀枝喃喃道，这得多少啊？
不知道，黄向东道，点点看。
一家人一起动手。
母亲去里屋拿出皮筋、细绳，往桌上一放：
十块的，一摞；五块的，一摞；两块、一块的，归一堆；毛票分币，算一堆。
父亲点十块的大票，母亲点五块两块的，弟弟数一块的和毛票分币，黄向东记账。
十块的，一张一张，摞成一沓；
五块的，更多，厚厚一摞；
两块的、一块的，成堆；
弟弟头一回见这么多零钱，数一沓，数错了，又重数。
太多了！弟弟道，我数都数不完！
爹数十块的，一沓一沓地过。
一百、二百、三百……
黄向东坐在旁边，一笔一笔记着数。
花了快两个小时，才把这一桌子钱，点清楚。
总数，一万七千五百三，毛票不计在内。
一万七多！母亲的声音都变了，一天，一万七多！
父亲半晌没说话，最后才憋出一句：……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黄向东笑了笑：往后，可能天天有。
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笑过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这一万七，搁从前，他们一家人得攒多少年？
夜深了。
黄向东拿起电话，拨给钱母。
货卖得太快了。喇叭裤、羊毛衫、夹克，都得补……
电话那头，钱母又惊又喜：卖这么快？第一天？
头一天。黄向东道，快断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