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重新坐下,看着空荡下来的正堂。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苏文卿走过来,低声说:“大人,周明轩出门时,脸色不太好看。”
“意料之中。”阮仪翻开一本账册,“那些老臣,习惯了拖沓敷衍,突然要他们按时交差,自然不悦。”
“赵国公倒是很配合。”
阮仪笔尖顿了顿:“太配合了,反而可疑。”
她不再说话,开始翻阅堆积如山的文书。第一本是刑部呈报的徐闻余党清查名单,厚厚一册,涉及官员、商贾、地方豪强共三百余人。她快速浏览,用朱笔在几个名字旁做了标记——这些人或与赵国公府有姻亲关系,或曾在徐闻当政时与赵国公往来密切。
第二本是工部奏请修缮宫室的预算,数额巨大,列出的材料、人工费用明细却含糊不清。
第三本是户部请求加征商税以充国库的奏章,提议对京城商户加征三成。
阮仪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张远有些气喘的声音:“大人,户部积压文书……送来了。”
四个书吏抬着两个大木箱走进来,箱子放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扬起。
阮仪看着那两箱文书,沉默片刻。
“放那边。”她指了指公案旁的空地,“你留下,其他人先出去。”
张远擦了擦额头的汗,等书吏退下后,才低声说:“大人,这些还只是京城部分的。各州县的赋税、粮储、人口册子,还在旧档房里堆着,至少……还有十几箱。”
“先看这些。”阮仪走到木箱旁,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是京兆府呈报的战后人口损失统计,墨迹已经有些晕开,日期是一个月前。
她展开卷轴,数字触目惊心。
京城原有户七万八千余,口四十六万。战后清查,现存户五万二千,口三十一万。死亡、失踪十五万人,其中八成是平民。
卷轴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大人?”张远小心翼翼地问。
阮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冷静。
“传令,”她说,“即日起,京城所有官仓开仓放粮,按户发放,每户每日领米一升,持续十日。同时张贴告示,招募民夫清理街道废墟,每日管两餐,另发十文工钱。”
张远愣住了:“大人,官仓存粮本就不足,若开仓放粮,恐怕……”
“照做。”阮仪的声音不容置疑,“粮不够,就去买。京城那些囤积居奇的商贾,该让他们吐出来了。”
“可是……”
“没有可是。”阮仪看向他,“百姓活不下去,什么新政都是空谈。你去办,钱粮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远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揖:“下官遵命。”
他退下后,阮仪重新坐回公案后。她提笔写下一份手令,盖上尚书令印信,叫来一个书吏:“送去镇国大将军府,交给陆将军。”
手令上只有一行字:借调一队军士,协助户部清查商贾囤粮。
窗外日头渐高,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公案上,将堆积的文书照得发亮。墨汁的味道、灰尘的味道、旧纸张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她的鼻腔。
苏文卿端着一杯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案边。
“大人,歇会儿吧。”
阮仪端起茶杯,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喝了一口,目光仍落在文书上。
“文卿,”她忽然开口,“你说,那些老臣现在在做什么?”
苏文卿想了想:“周侍郎应该在礼部衙门,整理大典后续的文书。赵国公……按惯例,这个时辰他该回府用午膳了。”
“他不会回去的。”阮仪放下茶杯,“他会在工部衙门,很认真地看那些修缮预算,很认真地提出建议,表现得比谁都尽心。”
“大人怀疑他?”
“不是怀疑。”阮仪看着窗外,“是确定。”
她想起赵国公那双带笑的眼睛,想起他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那种无懈可击的配合。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改朝换代、失去部分权柄的旧勋贵。
午时过后,各部的文书陆续送来。
工部的预算被阮仪打了回去,要求重新核算,每一项开支都必须列明明细。刑部的余党名单她批了“详查”二字,在旁边附了一份需要重点核查的人员名单——全是与赵国公府有关联的。
礼部呈报的封赏方案,她修改了几处,将几个靖难期间立功的寒门将领的封赏提了一级,同时压了几个旧勋贵子弟的虚衔。
每一份批阅,她都写得仔细,理由充分。
但她知道,这些文书送回去后,会在那些衙门里引起怎样的议论。
果然,申时刚过,周明轩来了。
他站在公案前,手里捧着那份被修改过的封赏方案,脸色有些发青。
“阮大人,”他的声音还算平稳,“这份方案,是礼部根据旧制、结合新朝实际情况拟定的,已经权衡了各方……”
“周侍郎。”阮仪打断他,抬起头,“旧制是旧朝的制,新朝有新朝的规矩。陛下登基时说过,赏罚分明,功过清晰。李振将军在攻城时身先士卒,负伤三处,按旧制封个游击将军,合适吗?”
周明轩噎住了。
“至于赵国公的侄子,”阮仪继续道,“靖难期间一直称病在家,未立寸功,封个奉车都尉,领五品俸禄,你觉得百姓会怎么想?朝中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会怎么想?”
“可是赵国公那边……”
“陛下要的是公允,不是人情。”阮仪的声音冷了下来,“方案拿回去重拟。明日午时之前,我要看到新稿。”
周明轩的脸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握着卷轴的手微微发抖,最终深深吸了口气,拱手道:“下官……遵命。”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苏文卿从侧门走进来,低声道:“大人,这样会不会太急了?周明轩在礼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
“急了,他们才会动。”阮仪重新拿起笔,“不动,我怎么知道暗流在哪里?”
她继续批阅文书,直到酉时日落。
官署里渐渐安静下来,书吏们点起蜡烛,昏黄的光晕在堂内摇曳。阮仪终于批完最后一本——那是京兆府请求拨款修缮衙门的奏章,她批了“准”,但数额砍了一半,要求京兆尹自筹另一半。
她放下笔,手指已经僵硬。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大人,该回去了。”苏文卿轻声提醒。
阮仪站起身,腿脚有些发麻。她走出正堂,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
她走到官署门口,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正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阮大人留步。”
阮仪回头,看见赵国公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常服,外面披着件深色斗篷,脸上仍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国公爷。”阮仪拱手,“这么晚了,还未回府?”
“刚从工部衙门出来,看了些修缮的图纸,一时忘了时辰。”赵国公走到近前,在灯笼的光晕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温和,“倒是阮大人,勤政至此,实在令老夫钦佩。”
“分内之事。”
赵国公笑了笑,忽然拱手,深深一揖:“今日在堂上,未来得及正式道贺。恭喜安宁侯,荣任尚书令。日后同殿为臣,还望侯爷多多关照。”
他的声音温和,措辞得体,笑容可掬。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带笑的眼睛在光影中显得深邃难测。
阮仪回礼,脸上也露出得体的微笑:“国公爷言重了。您是老臣,经验丰富,该是仪向您请教才是。”
“不敢不敢。”赵国公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笑意更深了些,“那老夫就不打扰侯爷休息了。明日朝会,再会。”
他转身,走入夜色中,斗篷在风里微微飘动。
阮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灯笼摇晃,光影乱舞。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心中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