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府库,迎面撞上陆骁。陆骁脸上又多了几道黑灰,甲胄上沾着水渍和血迹,但眼神比之前亮了一些。
“火势控制住了。”他说,“城南的火路切断了,城东还在烧,但已经不成片了。抓了三百多个趁乱作恶的,杀了八十多个负隅顽抗的。”
“幼帝呢?”
“在城西官署,有重兵把守。殿下刚才去见了,谈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脸色不好看。”
阮仪点点头。她知道叶婉君去见幼帝要谈什么——退位,禅让,新朝建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哪怕对方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哪怕这个孩子的皇位本来就是徐闻扶植的傀儡。
“相府那边呢?”她问。
“烧得最彻底,只剩一片废墟。”陆骁说,“我留了一队人在那里清理,看看能不能找到徐闻的尸骨——好歹给他收个尸,免得有人说我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仔细清理。”阮仪说,“徐闻那种人,不会把所有秘密都带进火里。相府里一定有密室、暗格、藏东西的地方。”
陆骁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明白。”
三天后,京城的火终于全灭了。
黑烟渐渐散去,露出天空原本的颜色——那是一种灰蒙蒙的蓝,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布。街道上到处是烧焦的废墟,断壁残垣像巨兽的骸骨裸露在阳光下。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焦糊味,但已经淡了许多,混进了石灰和草药的味道——士兵们在废墟上撒石灰,防止疫病。
秩序初步恢复了。
安置点从城西扩展到城南、城东,一共设立了十七处,收容了超过八万无家可归的百姓。粥棚每天开两次,虽然粥越来越稀,饼越来越小,但至少没有人饿死。大夫们日夜不休地救治伤者,重伤的死亡率从最初的三成降到一成以下。
阮仪几乎没合过眼。她穿梭在各个安置点、府库、官署之间,协调物资,处理纠纷,发布命令。她的深青色官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磨破了,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粘在汗湿的额头上。
但她的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她心里有一本账:城里还有多少存粮,还能支撑多少天;需要多少药材,从哪里调配;哪些前朝官吏可以留用,哪些必须清理;如何尽快恢复基本的商业流通,让百姓有生计……
第四天傍晚,她正在城西安置点查看新搭建的临时窝棚,一个士兵匆匆跑来。
“阮大人!陆将军请您去相府一趟!”
“什么事?”
“相府废墟里……发现了一间密室。”
阮仪立刻上马。马蹄踏过满是瓦砾的街道,扬起一片灰尘。相府废墟已经清理了大半,焦黑的梁柱被搬开,瓦砾被运走,露出下面烧得变形的地面。陆骁站在废墟中央,身边围着十几个士兵,手里举着火把。
火光照亮了一片区域——那里原本应该是相府的书房位置,但现在只剩一片焦土。然而在焦土中央,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入口处的石板被烧裂了,但下面的阶梯依稀可见。
“怎么发现的?”阮仪下马。
“清理的时候,有个士兵踩到这块石板,发现下面是空的。”陆骁说,“我们撬开石板,就看到了这个。”
阮仪接过一支火把,弯腰走进入口。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上覆盖着一层黑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密室,大约三丈见方。墙壁是石砌的,没有被火烧到,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烧焦的混合气味——那是从密室角落里传来的,那里堆着几个铁箱,箱盖敞开着,里面装满了书信、账册、卷宗。有些已经被火燎到了边缘,有些完好无损。
阮仪走到铁箱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宣纸,但封口处盖着徐闻的私印。她拆开信,就着火光阅读。
信是写给北狄左贤王的,日期是半年前。内容是关于边境贸易的“特殊安排”,徐闻承诺开放几个关隘,允许北狄商队以极低的关税进入大胤,交换条件是北狄在适当的时候“制造一些边境摩擦”,牵制镇北侯的兵力。
她又拿起一本账册。账册很厚,封面写着“王记往来”。翻开,里面详细记录了徐闻与王继贤之间的每一笔交易:军粮采购的虚报价格,军械生意的回扣分成,盐铁专卖的利润分成……数字庞大得令人心惊。
阮仪一页页翻看,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越来越凝重的表情。她看到了徐闻与朝中数十位官员的往来记录,看到了他安插在各地的眼线名单,看到了他控制京城卫戍部队的详细计划……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本册子。
那是一本私人笔记,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录。其中一页上写着:
“腊月十八,赵国公府送来西域珍宝一箱,附信言‘聊表心意’。其人虽未明言,然多次暗示愿行方便。可酌情给予漕运关税减免,以观后效。”
又一行:
“正月廿二,赵国公长子宴请,席间谈及北疆战事,言语间对叶家多有不满。可引为助力,然需防其首鼠两端。”
再一行:
“三月初五,赵国公密使至,言若事有变,愿提供京西别院为暂避之所。此人狡黠,不可全信,亦不可不用。”
阮仪合上册子。火把的光照在她手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密室里的空气很闷,混合着纸张、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她抬起头,看向密室入口处——陆骁站在那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
“发现了什么?”陆骁问。
阮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册子递过去,然后走到另一个铁箱前,继续翻看。箱子里还有更多东西:地契、房契、银票、甚至还有几份空白的官员任命状,上面已经盖好了吏部的大印,只等填写姓名。
陆骁翻看着那本册子,脸色渐渐沉下去。他翻到关于赵国公的那几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向阮仪。
“赵国公……”他低声说,“他可是第一个上表拥戴殿下的旧勋贵。”
“所以这些记录才更有价值。”阮仪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石壁反射的回音,“徐闻死了,但他的网还在。有些人表面上投诚了,背地里可能还留着后路。”
她把翻完的信件放回铁箱,站起身。密室的石壁摸上去冰凉,上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走到密室中央,环顾四周。这里藏着徐闻二十年的经营,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藏着足以让半个朝廷垮台的秘密。
而现在,这些秘密落在了她手里。
“把这些全部搬出去。”她对陆骁说,“小心点,一件都不要遗漏。尤其是那本私人笔记,还有和王记往来的账册——这些是关键证据。”
士兵们开始搬运铁箱。箱子很重,需要两个人抬。铁皮摩擦石阶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密室里回荡。阮仪最后一个走出密室,回到地面上。
夜色已经降临,废墟周围点起了更多的火把。火光跳跃,在断壁残垣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安置点里百姓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声、还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飘荡在京城的夜空中。
阮仪抬头看向天空。星星出来了,稀稀疏疏的,在烟雾散尽的夜空里闪着微弱的光。风吹过,带来晚春的凉意,吹动她散落的发丝。
陆骁走到她身边,低声问:“这些证据……你打算怎么处理?”
阮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士兵们把铁箱装上马车,看着火把的光在箱子上跳动,看着那些纸张在夜风中微微翻动。她能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焦糊味,能听到远处安置点里传来的咳嗽声,能感觉到夜风吹在脸上那种微凉的触感。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叶婉君应该还在处理政务——接见旧臣,商议新政,筹备登基大典。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方向前进,表面上一片欣欣向荣。
但阮仪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先封存。”她说,“等殿下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