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写完最后一道命令,放下笔。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僵硬,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帐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黑夜正在退去。营地里开始有动静——士兵起床的声响,伙夫生火做饭的炊烟,马匹嘶鸣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陆骁应该已经进入秦岭深处了。她走到帐门边,远处潼关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关墙上的灯火还没有熄灭,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黯淡。
五天,她只有五天时间。五天后,要么潼关破,大军直逼京城;要么北狄骑兵赶到,战局逆转。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一仗,不能输。
***
秦岭深处,陆骁正带着五百精锐在陡峭的山脊上攀爬。
第三天了。
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雪沫和碎石。陆骁抹了把脸,手掌上全是冰碴。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五百人排成一条细线,在几乎垂直的岩壁上缓慢移动。每个人腰间都系着绳索,前后相连,一旦有人失足,前后的人能立刻拉住。
“将军,前面没路了。”探路的斥候从上方滑下来,脸上冻得发紫,“是断崖,至少二十丈高。”
陆骁解开腰间的绳索,爬到队伍最前面。果然,一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横在眼前,崖壁光滑如镜,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又要下雪了。
“绕路需要多久?”
“至少一天半。”斥候喘着气,“而且那边的山势更险,我们带的绳索可能不够。”
一天半。陆骁在心里计算时间。从洛阳出发时,叶婉君给了十天期限,现在已经过去三天。如果绕路,意味着他们要在第七天才能抵达黄河码头,留给切断补给线的时间只剩下三天。太紧了。
他盯着断崖看了很久,突然注意到崖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底,裂缝里长着几棵枯死的松树。
“把所有的绳索都拿来。”陆骁说。
士兵们把绳索集中起来,一共三十七条,每条十丈长。陆骁让人把绳索全部连接起来,一端系在崖顶最粗的那棵松树上,另一端垂下去。他第一个抓住绳索,双脚蹬在崖壁上,开始往下滑。
绳索在风中摇晃,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陆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绳索摩擦岩石发出的刺耳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崖底是一片乱石滩,如果掉下去,必死无疑。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
二十丈的距离,他用了整整一刻钟。当双脚终于踩到崖底的碎石时,腿都有些发软。他解开腰间的绳索,朝上面打了个手势。第二个士兵开始往下滑。
一个,两个,三个……五百人全部下到崖底,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雪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
陆骁清点人数,少了三个人——一个在攀爬时绳索断裂摔了下去,两个因为体力不支失足。他让人在崖底做了标记,等任务完成后再回来收尸。
“继续前进。”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很平静,“天亮前,必须翻过前面那座山。”
队伍重新出发。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山路上积了厚厚一层。士兵们的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陆骁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火把在风雪中忽明忽灭。他想起出发前阮仪对他说的话:“五百人翻越秦岭,听起来像送死。但如果你成功了,潼关必破。”
他当时问她:“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人性。”阮仪说,“韩将军克扣军饷不是一天两天了,军中怨气早就积压着。只要断了他们的粮道,再让谣言发酵几天,那些中下层军官就会自己找活路。人在绝境中,第一个想的永远是自保。”
火把的光映在雪地上,陆骁看着自己的影子。自保。是啊,谁不想活着呢。
***
潼关内,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第一天,关内的士兵们还在嘲笑靖难军不自量力——两万人守关,十万大军也未必攻得下来。但到了第三天,气氛开始变了。
先是伙房那边传出消息,说原本该送来的粮草迟了两天还没到。负责押运的军官支支吾吾,只说路上遇到了山洪。但有人偷偷去问过关后那条小路上的哨兵,哨兵说根本没看见运粮队的影子。
接着,更可怕的消息传开了。
“听说了吗?韩将军把朝廷拨下来的军饷私吞了一半,存在京城的钱庄里。”
“何止一半,我听说他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金都扣下了。”
“怪不得上次王老五战死,他家里只拿到五两银子,朝廷的规矩明明是二十两。”
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韩将军已经在京城买好了宅子,准备随时弃关逃跑。有人说他早就和靖难军暗中联络,只要价钱合适,随时可以开关投降。还有人说,徐相已经放弃潼关了,准备带着幼帝南逃,潼关这两万人就是用来拖住靖难军的弃子。
这些谣言,有一半是玲珑阁的细作散播的,另一半是守军自己脑补出来的。恐惧和猜疑像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军心。
第四天晚上,关内发生了第一起冲突。
一个姓李的校尉带着手下几十个士兵,冲到韩将军的住处讨要军饷。他们已经在关墙上守了整整十天,每人每天只有两个馒头一碗稀粥,连咸菜都没有。而韩将军的亲兵营,每天都有肉吃。
“将军,兄弟们实在撑不住了。”李校尉跪在院子里,声音嘶哑,“再不发饷,明天关墙上就没人守了。”
韩将军从屋里走出来,身上披着貂皮大氅,手里端着热茶。他看了一眼跪了满院的士兵,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军饷?朝廷的饷银还没到,我拿什么发?”他啜了口茶,“再说了,现在是战时,一切从简。你们饿不死就行了,还想要什么?”
“可是将军,您的亲兵营……”
“我的亲兵营怎么了?”韩将军打断他,“他们是我的亲兵,自然待遇不同。你们要是也想吃肉,可以啊,来我的亲兵营,我保证你们顿顿有肉。”
李校尉抬起头,眼睛通红:“将军,我们也是人!”
“人?”韩将军冷笑,“在战场上,你们就是兵。兵就要听令,懂吗?再闹事,军法处置。”
他转身回屋,砰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开始啜泣。李校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
关外,靖难军大营。
阮仪站在了望台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潼关的轮廓在镜筒里清晰可见,关墙上人影绰绰,但能看出来,守军的巡逻频率比前几天低了很多。有些垛口甚至空着,没有人值守。
“谣言起作用了。”苏文卿站在她身边,“玲珑阁刚刚传回消息,昨晚关内发生了冲突,一个校尉带着士兵去讨饷,被韩将军赶了出来。”
“那个校尉叫什么?”
“姓李,叫李成,河北人,在潼关守了五年,一直不得升迁。他手下有八十多人,都是老兵。”
阮仪放下望远镜,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八十多人,不多,但如果在关键时刻从内部发难,足够打开一道城门。
“让人接触他。”她说,“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做内应,事成之后,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如果他手下的兄弟愿意加入靖难军,一律按正规军待遇,发安家银,记军功。”
“他要是拒绝呢?”
“他不会拒绝。”阮仪看向潼关,“一个被主将羞辱、手下兄弟饿着肚子守关的校尉,除了投靠我们,还有别的活路吗?”
苏文卿点点头,转身下了了望台。
阮仪继续用望远镜观察。关墙的西北角,有一处明显的破损——那是上次佯攻时用投石机砸出来的,虽然被临时修补过,但墙体明显比别处薄。如果从那里强攻,成功的概率会大很多。
但她不打算强攻。强攻意味着伤亡,意味着时间。他们耗不起。
她看向秦岭的方向。陆骁现在到哪里了?第五天了,他应该已经抵达黄河码头了吧?
***
秦岭北麓,黄河岸边。
陆骁趴在草丛里,身上盖着枯草和树枝。他前方三百步外,是一个简陋的码头。码头上停着十几条船,船上堆满了麻袋——那是潼关守军这个月的粮草。
码头上只有三十几个守军,懒散地坐在岸边晒太阳。他们显然不认为会有人从秦岭深处钻出来袭击这里——毕竟,翻越秦岭这种事,听起来就像神话。
陆骁数了数,三十四个人,其中十个在船上,二十四个在岸上。武器都是普通的长矛和腰刀,没有弩箭,没有盔甲。
“将军,动手吗?”身边的副将低声问。
“再等等。”陆骁说,“等天黑。”
太阳一点点西斜,码头上的人开始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来米饭的香味。陆骁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已经两天没吃过热食了。
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码头上点起了火把,守军们围坐在火堆旁吃饭,说笑声远远传来。
陆骁打了个手势。
五百人像幽灵一样从草丛里钻出来,分成三队。一队绕到码头后方,切断退路;一队从侧面靠近,准备解决船上的守军;陆骁亲自带着主力,从正面突袭。
没有喊杀声,没有战鼓。只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守军刚抬起头,喉咙就被箭矢贯穿。他捂着脖子倒下,发出嗬嗬的声响。其他人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