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夫人的泪扑簌簌往下掉,“备车,我,我去宫门接他。”
“夫人!”李嬷嬷连忙跟上,“您这是……”
“不管真假,”侯夫人脚步不停,声音些发抖,“我得亲眼去看一看,那人是不是我儿子,我儿没死,我 一直相信我儿没死,兴许真是我儿呢……”
李嬷嬷一怔,眼眶也红了,没再多劝,只扶着夫人往外走。
主仆二人刚走到前院那棵老槐树下,就听见外头一阵马蹄声碎。
不等门房通报,那道阔别多年的身影,已经翻身下马,推开大门,大步走了进来。
侯夫人站在原地,一下子停住了。
她看着那眉目如画,又略带风霜,无比熟悉的脸,看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这两年来担惊受怕、以泪洗面、以为儿子再也不会回来的夜,忽然全都不作数了。
“母亲,”燕沉珏在几步外站定,声音有些哑,“儿子回来了。”
侯夫人的眼泪,终于再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
她跌跌撞撞扑过去,一把抱住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又哭又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死哪儿去了!你父亲走得早,你也撇下娘不管……你活着回来,连封书信都不先给娘捎一个!”
燕沉珏任她打、任她骂,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母亲,是我不好。回京事急,顾不上先通传。儿子让您担心了。”
情况不允许。
传信就是让侯安武也置于险地。
侯夫人哭了一阵,又捧着他的脸上看下看,“瘦了,都瘦脱相了。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可伤着了?快让娘看看……”
燕沉珏温声应着:“都好了,没事。”
侯夫人这才稍稍安心,“方才那门房来报,我还不信……你这个冤家,回来得这样急,叫娘跟做梦似的。”
燕沉珏握住她的手,只道:“娘,儿子真回来了,往后,都在。”
这时候,燕沉婉,燕沉晏也闻讯起来。
齐齐抱住燕沉珏,“大哥!”
“大哥,太好了!你没死!你回来了!呜呜呜……”
那晚,武安侯府阖府上下,灯火通明。
一家人拉着失而复得的燕沉珏说个没完,一会儿又哭,一会儿又笑。
问他这两年在汉南郡是如何过来的。
如何生活的!
燕沉珏与他们温柔地说起了姜巧。
“嗯,我在乡下已经成了亲,我的妻叫姜巧,她人很好……”
所有人都是一愣。
大家都发现了,燕沉珏说别的事情时,都是语气平淡在陈述,包括生死之时,都很平淡。
提到这个姜巧,竟然浮现了笑容。
要知道燕沉珏鲜少是个在人前表露情绪的人,他连死都看得淡,可是提起一个女人来,会不由自主地浮出笑容。
这简直是神迹!
“哥哥,你失忆了在乡下娶了妻?”燕沉婉今年十五岁,是天真的年纪,她忍不住道。
就见燕沉珏温声道,“也不算是娶得妻,是我给她当上门女婿。”
这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旁边的李嬷嬷道,“应该是世子爷失忆了,被人哄骗欺负了吧!这种婚约不算数的,乡下女人哪里配得上我们世子爷这般人物?”
燕沉珏脸色徒然一沉,“嬷嬷慎言,姜巧是我妻,也是未来世子夫人,我燕沉珏之妻,由不得旁人来多嘴!”
李嬷嬷见状,赶紧伏底跪下,认错。
侯夫人脸上笑容慢慢淡化。
燕家人也知晓分寸,心照不宣地绕过这个话题,又说起离云来……
……
到了夜深人散,侯夫人怎么也睡不着。
李嬷嬷守在塌房外面。
“夫人,可是为了世子爷在乡下的婚事犯愁?”
侯夫人叹口气。
“沉珏心性善良,莫不是被女人用巫盅之术给降住了,他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提起女人来,何曾这么上心过?以前他跟着他爹从小上战场上杀敌,对女人这种东西敬而远之,身边连伺候的人都是小厮,不要女人近身,看见都厌烦,如今……”
李嬷嬷伺候多年,知晓主子心意。
“巫盅之术,如今大庸国里少有,但是,世子鲜少与女人打交道,这一回失了忆,说不定是被女人骗了,不要,老身悄悄趟临江?”
侯夫人想了想。
很快便允了,
“行,你明日就出发,悄悄去趟临江,把世子这两年认的那门亲,给我打听清楚。”
李嬷嬷应了声:“奴婢省得。”
但是侯夫人又翻了两个身,还是觉得不妥。
“算了,先等几天再看,世子对那女子真心,他刚回来,我不想我们母子有了隔阂……”
本就是失而复得的儿子,现在平安归来,已经是大幸。
那个什么 鬼乡下儿媳妇,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到时候,不如意,再随便派人去打发就是了。
***
天牢里常年不见日光,墙壁上挂着经年的水渍,潮气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
燕沉珏独自走在幽长的廊道里,狱卒提着灯在前面引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最里头那间单间前,狱卒停下,开了锁,识趣地退开几步。
铁门吱呀一声推开。
里头光线昏暗,只靠墙角一盏豆大的油灯。
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蓬头垢面,身上穿着囚衣,手上脚上都锁着镣铐。
听见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是离云。
“主子……”离云看见燕沉珏,嘴唇翕动了一下,挤出两个字。
燕沉珏没接话,只负手站在牢门口,隔着那几步的距离看着他。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离云,为何要背叛我。”燕沉珏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透着不容回避。
离云垂着头,沉默了很久。
才哑声道:“是我想掌权。燕字军在你手里,我永远是那副手,我不甘心。”
“泥石流呢。”燕沉珏追问道。
“也是我设计的。”离云抬头,直直看着他,似要把罪都认全了,“是我在那山顶埋伏,在你带人经过时,把你埋到那万丈泥石流下头。我以为,你死了,燕字军就是我的了。”
他说得干脆利落,认罪认得痛快,认得像要把这桩罪坐实到死,不留一丝余地。
可燕沉珏看着他,眉头却几不可察地锁了起来。
他看着离云那双眼睛。
“离云,你还记得,当年你替我在山隘口挡的那一刀么?”
离云一僵。
“那刀砍在你背上,砍得皮开肉绽,你趴在马背上,还冲我笑,说‘主子,俺死不了’。”燕沉珏的声音低下去,“那回的伤,如今阴雨天,还会疼么?”
离云没答,低着头,胸口却剧烈起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