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落霞城睡得格外安稳。没有了战场上那股铁锈和血腥味,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皂香和草木的清气。
萧念宝睡得很沉,梦里都是晒满竹竿的干净衣裳,和一张张洗干净了、带着笑意的脸。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热闹了起来。妇人们早早起来,把昨天洗好的衣裳收进屋叠好,又提上木盆去河边淘洗。
孩童们不再缩在墙角,一个接一个跑去洗脸,拿软软的毛巾擦干,小脸都透着干净的光。
有人第一次刷了牙,含着满嘴清凉,新奇地跑去找同伴比谁的牙更白。
萧景渊和褚秀英站在木屋前,看着这一幕,心里又安稳又踏实。可两人都没有被眼前的暖意冲昏头脑。
“入夏了。”萧景渊低声开口,目光落在营地四周的野草和远处的山林上,“山林里蚊虫多,杂草丛生。仗打完了,接下来最怕的就是疫病。伤口感染,水土不服,蚊虫叮咬,哪一样都能拖垮一营地的人。”
褚秀英点了点头,她本就是护理出身,最清楚乱世里真正杀人的往往不是刀兵,而是病。
“所以我们还得回去一趟。药膏,驱虫的药剂,消炎的药,止血的绷带,都要备足。上次带回来的伤药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两人商量妥当,又把营地的事一件件交代下去。
断臂老兵负责巡守,王叔带人加固工事,张婆婆和几个妇人照看孩童,管理水井和锅灶的卫生。
“咱们走后,围墙一刻不能断人盯着。”萧景渊叮嘱,“黑甲军退了,可他们记着咱们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放手。”
断臂老兵郑重应下,转身便去安排哨岗。
萧景渊牵起萧念宝的小手,褚秀英走在另一侧,三人又来到营地后方那处偏僻的小树林。
晨光穿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萧念宝早已熟悉了这片地方,攥紧爹爹的手,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
白光缓缓亮起,包裹住一家三口。
光影晃动之间,落霞城的草木气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现代房间干净明亮的光线。
这次三人直奔药店和市集。萧景渊在药房里,按照褚秀英开的单子,一样样认真挑选。
外用消炎的药膏,止痒的药剂,驱蚊的花露水,还有大瓶的碘伏消毒液。
绷带,纱布,创可贴,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都按份量备好。
褚秀英又在货架上挑了几盒烫伤膏和跌打损伤的药油,都是乱世里最容易用上的。
萧景渊结账的时候,看着满满几袋子的药,想起落霞城那些饱受伤病折磨的脸,忍不住低声道,“这些东西在现代寻常得很,可在那边的营地,就是救命的宝贝。”
褚秀英点头,又特意多买了几瓶驱蚊虫的药水,还有几大包干爽的艾草。
“山林里蚊虫最凶,疟疾闹起来,一倒就是一大片。驱蚊的东西得多备,营地的沟渠也要清理,不能留积水。”
三人又去市集搬了驱虫粉、几捆粗布、几大卷干净的纱布,还有一小箱基础的种子,打算让营地开春多垦几亩地,日子能更宽裕些。
萧念宝一直乖乖跟在爹娘身边,帮着递东西,看着爹娘把一样样药和物资装好,心里又酸又暖。
她想起落霞城的张婆婆,手上有裂口,膝盖一到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道。
想起那些打完仗、身上带着旧伤的叔叔伯伯,伤口反反复复溃烂,从前只能用草药硬扛。
“爹爹,这些药,能治好大家的伤和病吗?”萧念宝仰起小脸,小声问道。
萧景渊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能。只要用得及时,很多从前要人命的小伤小病,都能治好。宝崽,我们把这些带回去,大家的日子就能少受很多罪。”
萧念宝用力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力量。
她忽然想起什么,又拉住娘亲的衣角。
“娘亲,张婆婆腿疼,下雨天走路都费劲,有没有能让她少疼一点的药?”
褚秀英蹲下来,把一小瓶药油放进女儿手里。
“有。这是活络的药油,等带回去,每天替婆婆揉一揉膝盖和腰,能让她舒坦不少。宝崽想着婆婆,婆婆知道了一定高兴。”
萧念宝小心地把药油收进怀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等回了落霞城,头一件事就是去给张婆婆揉腿。
东西采购齐备,几人又细细清点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才再次开启白光返回落霞城。
这次他们没有停留,一落地便召集众人。
营地的空地中央,一袋袋药品和物资整齐摆放。
褚秀英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样一样讲清楚用途。
消炎药膏,涂抹在伤口和溃疡处,能防止感染。
碘伏,用来消毒,比烧酒更稳妥,不会像烈酒那样刺痛难忍。
退烧药和止泻药,老人孩子伤风闹肚子的时候,一小片就能缓解。
驱蚊药水,洒在屋角和帐篷周围,夜里蚊虫就不敢近身。
围拢的百姓听得认真,又觉得惊奇。
这些细小的瓶瓶罐罐,看着不起眼,却每一样都对应着他们平日里吃过的苦头。
一个汉子摸着自己腿上常年溃烂的旧伤,声音发涩。
“这条腿,是前年守城的时候落的伤,一直没好利索,一到天热就烂,流脓。从前只能拿草药敷,敷了也不见好,夜里疼得睡不着。夫人,这药膏,真能治?”
褚秀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又从瓶子里挤出一点药膏,动作轻柔地替他涂上。
“这是消炎的,能止住里面的炎症。你先用着,每日换药,注意别沾脏水,过些日子就会慢慢收口。”
那汉子看着自己腿上涂抹的药膏,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常年拖着这条烂腿,干活不利索,走路也一瘸一拐,心里早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如今头一回有人告诉他,这伤是能治好的。
“夫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我这腿,这辈子就这样了。”
褚秀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温和地笑了笑。
“不会的。咱们把药用好,把身子养好,往后的日子还长。”
萧念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傍晚,褚秀英又带着几个妇人,沿着营地四周清理沟渠。
她教她们把积水的洼地填平,把杂草拔净,又在帐篷和木屋周围洒上驱蚊的药水。
“蚊子在水里产卵,积水的坑洼就是病源。”她一边做一边讲,“把水清干,把草除净,再洒上药,夜里蚊虫就少了,人也少遭罪。”
妇人们认真地学着,一个比一个用心。
她们心里都清楚,夫人教的这些,是能让整个营地的人少生病的真本事。
萧景渊则带着几个汉子,把带回的种子在菜地边缘开垦出几畦新田,又加固了菜地的土垄,让排水更通畅。
“种子下去了,秋后就有收成。”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不能只靠囤粮,得自己种,自己养,日子才能越过越扎实。”
一个年轻人跟着锄地,忍不住好奇地开口。
“将军,您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会修城,会种地,懂的还这么多。”
萧景渊笑了笑,没有细说,只含糊应道。
“不过是在那边多读了点书,多学了点手艺。这些都不难,等教会你们,你们也能自己把日子过起来。”
众人听了都点头,眼里泛着光。这座小小的落霞城,在这对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夫妻手里,正一点一点,从一座苟活的营地,长成一座真正能自立自足的城。
入夜,萧景渊站在围墙上,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山林,目光沉沉。
他算着日子,黑甲统领上次折了那么大的脸面,又亲眼见识了护甲和工具的神异,不可能不禀报主将。
用不了多久,或许会有更多、更强的敌人,带着更狠的手段找上门来。
“我们带来的东西越多,营地越好,盯上的人就越多。”他低声对褚秀英说,“这是好事,也是更大的风险。”
褚秀英点头,握住他的手。
“可我们总不能让日子停下来。怕被抢,就不让自己变强,那不是我们该走的路。我们护好营地,备足物资,练好人手。谁来,我们都接得住。”
萧景渊望着她,目光渐渐坚定,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好。那我们就一步步把这座城,守成谁也不敢轻易来犯的城。”
夜风拂过营地,吹动晾晒的衣裳和菜地里新翻的泥土。
营地中央的灯火还亮着,几个妇人还在教大家用牙刷牙膏,不时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远处,断臂老兵领着值守的汉子,正沿着围墙缓缓巡走,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片黑暗。
萧念宝坐在菜地边的石头上,手里握着半块干净的肥皂,嗅着淡淡的皂香。
她仰头望着满天的星子,心里第一次,对未来生出了踏踏实实的期待。
这座落霞城,正在那些最平常却最珍贵的东西里,一点一点,活出烟火气来。
这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