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斥候趴在湿润的泥土草丛里,后背的黑衣早已被夜露打湿,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可他半点察觉不到寒意,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锁着下方灯火通明的落霞营地,眼里的贪念几乎要溢出来。
他手里那块粗糙的木片上,已经密密麻麻画满了简陋的线条。
歪歪扭扭的围墙轮廓,层层排布的壕沟陷阱,还有他着重描摹的两件至宝,轻薄贴身的护身软甲,造型奇特的新式铁铲。
他反复低头比对画面,再抬头对照营地实景,越看心里越是火热。
他在黑甲军蛰伏数年,见过主将佩戴的精炼软皮甲,也见过工坊打造的顶级战刃。
可那些耗费无数材料和工时打造的军械,和眼前这些无名器物比起来,简直粗劣得不值一提。
那些流民穿着软甲跑动跳跃,身姿轻盈灵活,完全没有军中重甲的累赘。
若是黑甲全军都能换上这种防具,冲锋厮杀之时,既能护住全身要害,又能极致提速,寻常守军的刀枪箭矢根本奈何不得他们。
最让他心底发寒又无比觊觎的,是那束划破黑夜的雪白强光。
他亲眼看着那道光亮一次次扫过山林,远近随心,明暗可控,黑夜在这束光面前形同虚设。
以往黑甲军最擅长的就是夜袭潜行,靠着夜色掩护百战百胜。
可有了这种奇物,所有暗夜优势都会被彻底抹平,暗处的偷袭再也无从实施。
这般逆天的器物,仅仅放在一群流民手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斥候指尖摩挲着木片上的线条,心底已然笃定。
只要将这些东西带回大营,献给主将,他必然能破格提拔,一跃成为军中核心精锐。
夜风愈发凛冽,吹得树梢剧烈摇晃,林间飞鸟被风声惊扰,时不时扑棱着翅膀飞起。
高台上值守的青年没有半点松懈,握着望远镜的视线扫过飞鸟起身的林地,仔细确认每一处异动。
他早已记住规则,乱世山林无寻常动静,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
他微微转动镜身,视线精准扫向斥候藏身的这片灌木丛。
隔着层层枝叶,他看不清具体人影,却能敏锐捕捉到草丛间不自然的起伏。
风吹草木只会顺势摇晃,唯独这片灌木丛,带着人为压制的僵硬静止。
青年心头一凛,没有惊动下方劳作的众人,只是抬手稳稳调转强光手电。
一道笔直雪白的光束瞬间穿透层层夜色,精准落在那片隐秘的灌木丛上。
刺眼的光亮骤然笼罩周身,藏在草丛里的斥候瞳孔猛地骤缩,下意识抬手遮挡双眼,身体本能地绷紧,心脏狠狠沉到了谷底。
被发现了。
他藏身的位置距离营地足足一里多地,又是夜色密林掩护,按常理来说绝对安全。
可对方的光亮不仅精准穿透黑暗,还精准锁定了他的藏身点位,这般精准的探查手段,早已超出了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
来不及多想,他立刻蜷起身体,借着光亮短暂刺眼的空档,翻身滚入身后的深沟,手脚并用,飞快朝着密林深处逃窜。
高台上的青年看得清清楚楚,立刻低声示警。
“西侧林地有探子潜伏,刚刚被灯光逼退,已经往深山跑了。”
守在高台的断臂老兵立刻上前,顺着青年指向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晃动的树影和沉沉黑暗,早已没了人影。
“果然留了人蹲点。”老兵脸色一沉,语气凝重,“这帮斥候心思缜密,做事阴狠,不甘心空手而归,就想着蹲守偷情报画样貌。”
萧景渊和褚秀英听到动静,立刻带着萧念宝快步走上高台。
“看清人数和动向了吗?”萧景渊出声询问,语气沉稳。
“就一人。”青年如实回话,“藏在西侧灌木丛,应该是专门留下来盯梢的。被我们的手电照出来之后,立刻逃窜躲深林里了,速度很快,没有贸然对峙。”
褚秀英望着漆黑幽深的山林,缓缓开口。
“不缠斗不恋战,只潜伏探查,说明他们的目的已经从试探变成了摸底。他们现在彻底摸清了我们有新式装备,有超强戒备,接下来回去禀报,绝不会小股来犯。”
萧念宝紧紧抓着娘亲的衣袖,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山林,小声说道。
“爹爹,他们是不是要带好多人来抢我们的衣服和铲子呀。”
萧景渊低头看向女儿,语气温柔却坚定。
“是。但他们想要抢走,就要先踏过我们所有人的防线。我们提前做好所有准备,他们讨不到半点便宜。”
话音落下,萧景渊立刻下达新的指令。
“所有人加快进度,陷阱全部做好尖木布设,围墙顶端堆砌碎石备用。后勤队把所有外伤药物全部搬到围墙内侧值守点,随时取用。”
“值守班次再缩一刻一换,望远镜不允许有一秒空档,手电扫射频率加密,全方位封死所有探查路线。”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营地内的氛围瞬间愈发紧绷。
劳作的汉子们手上动作再次加快,军工铲起落之间干脆利落,泥土翻飞,壕沟一点点拓宽加深,陷阱底部密密麻麻插上削尖的硬木,锋利的尖端朝上,在夜色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王叔一边布设尖木陷阱,一边沉声开口。
“以前我们最怕黑甲军偷袭,夜里看不见摸不着,只能被动挨打。现在有灯有望远镜,他们藏不住身形,也摸不进营地,就算来了,也得先栽在我们的陷阱里。”
旁边的年轻汉子手上不停,接话出声。
“以前总觉得敌人强大得可怕,现在有了这身护甲,有了趁手的工具,我反倒盼着他们来。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落霞城的人,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众人心里的惧意早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众志成城的坚定。
往日的恐惧,源于无力反抗,如今手握底气,人人都有直面强敌的勇气。
夜色愈发深沉,山风越来越烈,吹得围墙边的旗帜簌簌作响。
逃窜的黑甲斥候一路狂奔,不敢有丝毫停留,直到彻底远离落霞营地的光亮范围,确认无人追击,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息。
他胸口剧烈起伏,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底满是震撼和忌惮。
他潜伏探查多年,从未有一次被人在夜里精准锁定位置。
那道白光精准冰冷,如同神明俯瞰大地的视线,无论藏在何处都无所遁形。
还有高台上那双穿透黑夜的眼睛,时时刻刻扫视山林,没有半点死角。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片,上面清晰画着新式护甲和军工铲的模样,眼底的贪念愈发浓烈。
这般神异器物,绝对是乱世至宝。只要能夺取到手,黑甲军战力必然暴涨,横扫周边所有势力指日可待。
他不敢多做停留,收起木片,转身朝着黑甲军主营的方向飞速奔去。
他要第一时间把所有情况禀报主将,恳请主将集结大部兵力,连夜奔袭,一举踏平落霞营地,夺取所有奇物。
营地这边,所有人依旧彻夜未眠,坚守岗位。
凌晨时分,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朦胧的天光洒落山林。
一夜未休的众人没有半点疲惫懈怠,反而个个精神紧绷,眼神锐利。
经过一整夜的赶工,整片营地的外围防御彻底成型。
层层交错的壕沟环绕营地,沟底尖木林立,围墙厚实坚固,顶端堆满碎石利器,远近防御层层衔接,没有半点漏洞。
二十多套防护护甲整齐穿戴在值守众人身上,人人身姿挺拔,站位规整,手握军工铲,目光沉沉望向远处寂静的山林。
高台上的望远镜依旧不停轮转扫视,强光手电虽然不再启用,可所有人都清楚,夜里的戒备手段,足以让敌人不敢再轻易潜行窥探。
断臂老兵站在围墙最高处,迎着微凉的晨风,望着焕然一新的营地防御,心底满是感慨。
“我守了半辈子城池,筑了半辈子工事,从来没想过,短短一天一夜,就能造出这么坚固的防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轻便坚韧的护甲,抬手轻轻按压胸口,感受着稳稳的安全感。
“从前守城,披着重甲熬一夜,浑身酸痛僵硬,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如今穿这身软甲,站整宿岗,依旧身轻体健,随时能提刀应战。”
萧景渊走到他身侧,并肩望向远方连绵的山林,语气平静笃定。
“对方昨夜摸清了我们的底牌,天亮之后必然会有动作。他们贪念已起,绝不会空手作罢。大战,马上就要来了。”
褚秀英牵着萧念宝走上高台,小姑娘手里捧着一捆包扎用的干净布条,安安静静站在爹娘身边。一夜未睡,她眼底没有疲惫,只有全然的镇定。
她看着脚下固若金汤的营地,看着一个个严阵以待的叔叔伯伯,心里彻底踏实。
爹爹娘亲带来的那些普通物件,在这片乱世里,真的撑起了一整片安稳天地。
远处的山林依旧寂静无声,可所有人都能嗅到空气里越来越浓的硝烟气息。
暗处的敌人已然集结赶路,带着掠夺至宝的贪念,朝着这座新生的家园飞速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