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号,邓工进厂第十二天,把一个电话转到了江远桌上。电话是他老东家的采购部打来的。采购部的人只说了一句:邓工推荐的地方,我们信。挂了电话,邓工到办公室,把一张纸放在桌上。“两百组车用样品。”他说,“一组四十颗,十二点八度电。他们开价三点二万一组,先付三成,交期四十五天。”“他们怎么找到你的。”江远问。“我推荐了你们。”邓工说,“我在那边看了八年。他们要的不是便宜,是不出事。我那份失效分析,你们车间墙上就钉着一份,他们信这个。”江远看了他一眼。“你荐我们,赔了算谁的。”“赔了,算我眼瞎。”邓工说,“我看了你们一个月,不算瞎。”王海涛正好也在。他把三个数抄下来,笔没停。“两百组,六百四十万。”他说,“先付一百九十二万。”“成本呢。”江远问。“我算过。”王海涛说,“材料加人工,一组三点四万。两百组六百八十万。这单,亏四十万。”屋里安静了一下。走廊那头,化成柜的风扇声一直没停。“接。”江远说。“亏四十万也接?”“这四十万是门票。”江远说,“车厂的门,不买票进不去。进了门,往后一个车型一年两万组。邓工,回去告诉他们,样品我们做,只提一条:试验全按他们的标准,一项不能少。”“定金只到三成。”王海涛说,“剩下四百四十八万,要等验收完才给。这四十五天,我们净往外掏。”“掏得起。”江远说,“掏完这一笔,门就开了。开不了门,才是真赔。”邓工走后,王海涛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在本子底下。“四十五天。”他说,“咱们那条线,通电话才一个多月。”“所以要人。”江远说,“线上的事,郝师傅担。”四月四号,郝建民立了三条新规矩,贴在车间门口。第一条,进大电池区,换鞋,戴帽。第二条,每道工序做完就记录,本子不离人。第三条,谁发现不对,立刻停,不用请示。小何把三条规矩抄了一遍,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贴它干什么。”王海涛路过问了一句。“郝师傅说的。”小何说,“规矩上墙,人才记得。”三条规矩旁边,邓工又钉了一张纸,是振动台的规程。一行是扭矩,一行是漆标。四月六号,第一组电池下线,当天上了振动台。下线之前,配组是邓工亲自做的。四十颗芯,容量差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内,内阻一颗一颗过。“差一颗,全组报废。”他把配组表贴在配组房门上,“这句不是我说的,是郝师傅说的。”两个小时下来,拆开一看,三颗螺栓松了,一颗垫片裂了。邓工把那颗螺栓拿在手里,没说话,走到白板前面画了个图。“光靠胶,不行。”他说,“改螺接,加尼龙减震垫。扭矩按老东家的标准锁,锁完每颗打漆标。松没松,一眼就看得出来。”减震垫是第二天从上海买回来的,尼龙的,一颗八毛。郝建民把扭矩扳手校了一遍,亲手锁了第一组,锁完一颗打一道红漆。改完再上振动台,跑八个小时。拆开,红漆一道没动。郝建民让把这一组留样,摆在工作台上,不拆。“留着干什么。”小何问。“给后来的人看。”郝建民说,“看问题是怎么没的。”第二关是针刺。钢针扎进去,全组短路。
那天夜里十一点,车间里只留了四个人。所有人都盯着测温仪,没有人说话。钢针下去的那一下,郝建民的手在记录板的边上按着,指节发白。
温升停在十一度,没有起火,没有冒烟。
郝建民把记录表拿过去,看了很久。
“材料是我们自己的,工艺是新的。”他说,“十一度。这个数,够拿出去给人看了。”
那晚散了以后,江远没走。他一个人在针刺机前面站了一会儿,摸了摸那根钢针。
针是冷的,柜子是热的。这两个东西隔一层壳,就是两条命。
第三关是低温。零下二十度的箱子里放八个小时,拿出来放电。
第一组只放出来六成三。
“不够。”江远说,“重配电解液,配方我来定。导电盐加两份,溶剂比例倒过来。”
“你有把握。”王海涛问。
“试三组,就知道。”江远说。
三组下去,第二组放出来七成。邓工在本子上写:合格线以上。
配方改到第三版,数据才稳住。江远把三组数写在一张纸上,带回办公室,钉在墙上那页旧纸旁边。
最后一关是重量。车厂要求一组不超过一百二十公斤,第一组做出来一百三十一。
“壳子换铝,减九公斤。”王海涛说,“一组贵六百。”
“换。”江远说,“一百二十二,还差两公斤。”
“支架再掏轻一点。”邓工说,“掏两公斤,强度我担着。”
铝壳是外协的,第一套开模开了二十天。王海涛去催了两回,回来跟江远说:“模具厂嫌我们量小。”
“给他加钱。”
“加了。八千。”
“模具的事你也亲自去。”江远说,“往后量大了,得让模具厂记得我们。”
支架掏完孔,邓工拿去做了强度试验,压到两吨,没变形。
最后一组上秤,一百一十八公斤半。
邓工把秤上的数抄下来,在后面画了一个勾。
四十五天里,报废了十一组,材料加人工,三十七万多。第九天烧过一组,郝建民盯着那堆黑的东西看了半天,回头只说了一句:“记录留着,怎么烧的,也要写。”
后来那份记录写了四页,钉在车间西墙,跟邓工那份失效分析挨着。
有九天,车间的灯亮到天亮。小何跟着郝师傅拧了一整夜的螺栓,第二天早上,照常去擦他的导轨。
王海涛半夜来过一回,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来。他看见江远蹲在振动台边上,手里捏着一颗松掉的螺栓。
第二天他跟江远说:“我算了一夜,最坏的结果是四十万打了水漂,门没开。”
“门会开的。”江远说,“邓工的老东家用过他的包,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推荐来的单子,不会白来。”
“还有一样。”王海涛说,“这四十万,记在账上哪一栏。”
“单开一栏。”江远说,“栏名就叫门票。”
四月二十号,夜里的车间还开着灯。江远走到郝建民旁边,看他给一组电池打漆标。
“你上回说,要重学。”江远说,“学了这些天,怎么样。”
“学了一半。”郝建民说,“剩下一半,等样品上了车,在坏路上学。”
“这一半多久。”
“看你给不给我机会跟。”郝建民说,“验货那天,我要跟着去。”
“去。”江远说,“你眼毒。”
郝建民把漆标笔收进兜里,接着打下一颗。灯底下,红漆一点一点的,排得很直。
五月十二号,车厂来验货。
带队的高工四十多岁,自己拎着仪器箱。进门先不看人,先看检测记录,一份一份翻,翻了四十分钟。翻到第九页,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折了个角。那一页,是第九天烧掉那组的记录。
“江总,你们的电芯,是自己做的?”
“从涂布到化成,全在嘉定。”江远说。
“电芯多少只报过废。”
“试制到今天,报废一千三百多只。”江远说,“记录都在,你要看,现在调。”
高工翻完记录,又问了一句:“减震垫,多少钱一颗。”
“八毛。”邓工说。
“螺接加尼龙垫。”高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老东家的做法,你们倒是学得快。”
“学的是吃亏。”邓工说,“那颗松掉的螺栓,是我们厂赔的两千万。”
高工没接话,站起来。
“抽三组。”他说,“振动重跑,针刺重扎,低温重放。”
三组跑完,天已经黑透了。车间里站了十来个人,谁都没说话,看着高工收箱子。
“样品过了。”他说,“报告我带回去。给你们交个底——一个车型,一年两万组。一组三点二万,你们自己算。”
王海涛在纸上算,两万乘三点二万。
“六亿四。”他说。
“这只是第一个车型。”高工说,“我们手上排队的车型,还有三个。样品接收单现在签,报告后天来取。”
高工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间东头那两条线。
“四个月。”他说,“你们这条线起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线是买的。”江远说,“慢的是手。手快了,是因为有人教得狠。”
江远把接收单铺在桌上,拿起笔。
签完他把笔放下,手在抖。
他把手压在桌面上,压了一阵,才把那页纸转过去,给王海涛和高工看。
“抖什么。”王海涛说。
“六亿四。”江远说,“我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数,从我笔下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