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布机的木箱运到那天,厂门口的路太窄,车进不来。
最后一辆平板车停在路口,离厂门还有两百多米。周维找了八个人,用四根滚杠把木箱一点一点挪进来,挪了两个钟头。
最大的那个箱子过门的时候差三公分。门框是后装的,拆了半扇,箱子才过去。
涂布机是九月二十七号到的。
十一个木箱,最大的那个箱子长十二米,用两台叉车才挪进车间。拆箱拆了三天,箱子里除了机器,还有一叠纸——日文的安装手册,两百多页,没有人看得懂。
周维找了一个姓张的翻译,是外面请的,一天八百。
装机器用了九天。第九天下午,涂布机的辊子转起来了,转得很慢,一米一分。
“装好了。”周维说。
“还没好。”童晓棠说。
她站在机器前面看了一会儿,看的是那根涂布辊。她让张翻译把那本手册翻到第四十七页,指着上面一行字。
“这里。”她说,“辊面要调平,误差正负一微米。”
“我们量过。”
“用什么量的。”
周维把一支千分表拿过来。
童晓棠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个量不出来。”
她给上海一家做精密量具的公司打了电话,第二天来两个人,带了一台仪器,在机器上待了一天半。
量完的结果是:左边和右边差三点二微米。
“三点二。”周维念了一遍这个数。
“调。”童晓棠说。
调辊子又用了五天。
十月九号上午,配料间开了第一次机。
配料间是那间除湿间旁边的屋子,面积比除湿间大一点。屋子中间三个不锈钢桶,桶上连着管子,管子接到一台搅拌机上。桶的旁边码着一排料袋。
“今天第一批。”童晓棠说,“按我说的顺序加。”
赵师傅是童晓棠从常州请来的,五十一岁,在一家做电池的厂干了十四年,管过配料、涂布、化成三道工序。
他来之前只提了一个条件:不签合同,按天算,一天六百。愿意干多久干多久。
“为什么不签。”周维问。
“因为你们这个厂说不准。”赵师傅说,“我签了,干半年你们倒了,我还得去别处。我不签,你们倒了我就走。”
他来了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配料间那三个桶全部洗了一遍。洗的时候不许别人进去,一个人洗了两天。
“为什么要洗两天。”小何问。
“上一家厂的浆料里进过铁。”赵师傅说,“铁进了浆料,做出来的电芯会自己掉电。肉眼看不出来,三个月以后才知道。”
那天在场的一共四个人。童晓棠、江远、小何,还有一个姓赵的老手,是从常州一家做电池的厂请来的,做了十四年。
配料的头一天下午,童晓棠把所有的料袋搬到桌上,一袋一袋称,称完在每袋上用记号笔编号。
“为什么要编号。”小何问。
“因为我今天加错一袋,明天要知道错在哪一袋。”她说。
那天下午一共称了三十七袋。正极十袋,负极八袋,溶剂、粘接剂、导电剂加起来十九袋。她写了三十七行记录,一行不落。
料是按顺序加的。
第一样是溶剂。二十公斤一桶,倒进去两桶。
第二样是粘接剂。白色的粉,倒进去以后要搅四十分钟,搅到看不见颗粒。
第三样是导电剂。黑色的,一点点,一袋只有两公斤。
第四样是正极材料。灰黑色的粉,一袋二十五公斤,一共十袋。
小何搬袋子,赵师傅看时间,童晓棠盯数据。
搅到第二个钟头的时候,赵师傅先说了一句。
“不对。”
童晓棠走到桶边上看。
浆料表面浮着一层东西,像结了皮。她用一根玻璃棒往下探,探到一半就探不动了。
“什么情况。”
“结块了。”赵师傅说,“底下有硬疙瘩。”
搅拌机关了。三个人围在桶边上,用一根长钢勺往下捞。
捞上来的东西是黑的,一小团一小团,外面是湿的,捏开了里面是干粉。
“这是正极粉没化开。”赵师傅说。
“为什么没化开。”
赵师傅看了一眼加料记录。
“导电剂加早了。”他说。
童晓棠把记录拿过来看。
记录上写的是:溶剂两桶、粘接剂、导电剂、正极十袋。
“顺序不对。”赵师傅说,“导电剂要先跟正极粉干混,混匀了再进浆料。你先倒导电剂,它在溶剂里先散了,散完了以后正极粉进来,粉表面先被导电剂包住,包住就进不去溶剂了。”
童晓棠把这几句话在本子上写了一遍。
“这罐还能救吗。”江远问。
“救不了。”赵师傅说。
“为什么救不了。”
“因为浆料这个东西,一锅是一锅。”赵师傅说,“结块的搅一百遍还是结块。你把它筛出来,剩下的黏度就不对了。涂布的膜厚全靠黏度。”
童晓棠把手里的玻璃棒放下。
“废了。”她说。
“废了。”赵师傅说。
江远问了一句。
“这一罐多少钱。”
童晓棠算了三分钟。
“一百九十公斤。”她说,“正极粉十袋,二百五十公斤,一公斤二百七十块,六万七千五。溶剂两桶加损耗,两万一。导电剂两公斤,一万八。粘接剂,四千。加上电、人工、这间屋子的折旧。”
她在本子上把这几行加起来。
“十八万零八百。”
屋里没有人说话。
一百九十公斤,是他们这一天从早上八点搅到下午两点搅出来的一锅东西。现在这一锅东西装在这个桶里,桶得推出去,浆料得倒掉,桶得洗干净。
小何去拿推车的时候问了一句。
“倒哪儿。”
“有专门收的。”童晓棠说,“不能倒下水道。”
“那要多少钱。”
“倒掉的钱另算。”她说。
那桶东西推出去的时候,童晓棠做了一件事。
她拿了一个塑料袋,从桶里舀了一小勺出来,装进去,把袋口系上。然后她从本子上撕了一页,写了两个字贴在袋子上。
那两个字是:第 1 次。
她把袋子挂在配料间的墙上,用一枚图钉。
江远站在门口看着,等她挂完了问了一句。
“挂着干什么。”
童晓棠把图钉按紧。
“这条线上以后所有的数,都要有个来处。”她说。
“来处是什么。”
“来处是它真发生过。”她说,“不是我想的,也不是别人告诉我的。以后有人问我这个配方是怎么定下来的,我不用讲话,我往墙上看。”
那天下午三点,第二罐开始配料。
这一次的顺序改了。正极粉和导电剂先在一个小桶里干混,混了二十分钟,混到颜色均匀了才往浆料里加。
搅到第三个小时,童晓棠用玻璃棒探了一次。探到底,没有疙瘩。
黏度计上的读数是二千五百。
“成了。”赵师傅说。
童晓棠没有马上说话。她把黏度计上那个数抄下来,把时间抄下来,把当天的湿度、露点、室温也抄下来,一共抄了六行。
抄完她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横线,把上午那六行和下午这六行分开。
墙上的塑料袋里,那一勺浆料已经干成了一块黑的。
那天晚上童晓棠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
她把第一罐废掉的六个数和第二罐的六个数并排抄在一张纸上,抄完盯着看了一会儿,在两张纸中间画了一道竖线。
竖线左边写了一个字:废。右边写了一个字:留。
写完她把两张纸都夹进本子。那本子那天已经翻到二百多页。
晚上江远上楼的时候,从配料间门口过。那枚图钉还在,袋子挂得平平整整。
第二天早上,童晓棠到配料间第一件事,是把墙上那个袋子取下来称了一次。
干的样品比湿的时候轻了三成。她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标签没有换。
“为什么要称干的。”小何问。
“干的才是浆料里真正的固体。”她说,“湿的里头一半是溶剂,称了没用。”
那个星期他们一共配了四罐。
第一罐废掉,后面三罐都成了。四罐一共用了七百五十公斤材料,够涂一千六百米极片。
童晓棠把四罐数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在第四罐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条线以后就是标准。”她说。
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走了。赵师傅第二天早上来上班,先去了配料间。
他站在墙边,看着那个挂着“第 1 次”的塑料袋,看了很久。
“这是谁挂的。”他问。
“童工。”
赵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去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