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号上午九点,江远在办公室等老冯。
过桥的钱前天谈定的。六百四十万,月息一分五,三个月,担保写他个人的名字。王海涛把条件抄在本子上,抄完说了一句:“这钱是热的,捂不住。”
门推开,周维探头进来:“老冯到了。”
老冯进门,手里拎一只黑塑料提包,包角磨白了。他五十岁,头发往后梳,开口先把包搁在地上。
“不坐。”他说,“说完就走。”
“去哪儿。”
“南通。”老冯说,“那边一家厂要清尾,我去看一眼。”
他蹲下去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只电芯。软包,铝塑膜边上有一道压痕,正面的字被人划了一刀。
江远把那只电芯拿起来,转了个面。
“我直说一句。”老冯说,“这批货便宜。便宜到我不敢一个人拿。”
“哪个厂。”
“给国外牌子做代工的。”老冯说,“做蓝牙耳机,做数码相框,做那种一年换三回的小东西。订单砍了,尾料压在仓库里,八百多万颗。”
“几家分。”
“四家。”他说,“我拿了两百万颗。”
“四家分,你拿得最多。”
“不是我本事大。”老冯把拉链拉上,“是那三个不敢要。”
“另外三家是做什么的。”
“两个做电动玩具,一个做手电。”老冯说,“他们要的是便宜,不是齐。”
“你自己跑了几趟。”
“三趟。”他说,“头一趟看仓,二趟带人抽,三趟交钱。交完钱当天晚上我没睡着。”
“为什么没睡着。”
“我在东莞租了一个仓,一个月四万二。”老冯说,“这两百万颗在我手上多躺一个月,我就少赚四万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在桌上。上面是一列手写的数,三十几行。
“看第三列。”
第三列是内阻,单位毫欧。第一行三十二,最后一行八十八。
“跨度五十六。”江远说。
“跨度五十六。”老冯说,“A品的公差是正负五。这批是正负二十八。”
“价呢。”
“四块八。”他说,“我做二十年,头一回见这个数。b品七块七,拆机四块六。四块八比拆机贵两毛,比b品便宜两块九。”
“为什么比拆机还便宜。”
“因为它不是坏货。”老冯说,“它是没人要的货。”
“四块八这个价,做玩具灯的敢要。”他说,“一个灯里放一颗,坏了就坏了,没人上门。做充电宝的没人敢碰。一个壳子里四颗,一颗拖三颗。”
童晓棠是九点四十进来的。她刚从楼下上来,白大褂没脱,袖口那块淡黄的印子还在。
她拿起那只电芯,只看了一眼正面那道划痕。
“字是划的,不是磨的。”她说。
“有什么区别。”
“磨是把原来的字磨平,再印新的。”她说,“划一刀是不让它流通,怕人认出是哪一批。清尾货都这么干。”
“能用吗。”
“要测。”童晓棠说,“四颗装一个壳里一起放。内阻小的那颗多出力,先放空;内阻大的那颗出力少。四颗不是一个节奏,容量就用不满。”
她把实验本摊在桌角,翻到今天那一页,右上角写了一个日子。
“记什么。”江远问。
“记这批货从哪儿来。”她说,“三年以后有人问这颗芯为什么便宜,我要翻得到。”
“热到多少度。”
“要看差多少。”她说,“差二十毫欧和差五十毫欧,不是一个事。”
“那就不猜了。”江远把电芯放下,“抽两百颗。”
“两百颗是多少。”老冯问。
“我们每批都抽两百颗。”童晓棠说,“上个月那批也是两百。”
“为什么是两百。”
“一百颗看不出两端的数。”她说,“三百颗要测到明天早上。”
下午两点,实验室。
两百颗散料摆在桌上,十排,每排二十颗,每一颗背面用铅笔写了号。
童晓棠拿内阻仪一颗一颗测。测一颗,报一个数,江远在横格纸上记,一行十个。
测完她又上分容柜跑了一轮容量。那一轮跑了四个钟头。
“念。”江远说。
“容量最低一千九百六十三,最高两千零七十七。”童晓棠说,“平均两千零一十八。都在标称上面。”
“内阻。”
“三十二到八十八。”她说,“平均五十三点四。”
“标准差。”
“十六点二。”她说,“上个月A品那批是三点三。”
江远把那张纸接过来,按五毫欧一格,在坐标纸上画了一排柱子。
画完他看了很久。
“两个地方少了。”他说。
“四十五和六十二。”童晓棠说,“这两个位子上数目最少。”
“为什么。”
“尾料库堆了好几年,一年倒一次。”她说,“不是一条线出来的东西。”
“所以它不是坏,是不齐。”
“对。”童晓棠说,“容量是好的。坏的是不齐。”
她把今天那一页的右下角折了一下。
“折角是什么意思。”江远问。
“这一页没完。”她说,“明天还有一组循环,跑完才算数。”
老冯一直在旁边站着。他没有坐过。
“你们两个说的我都听见了。”他说,“齐不齐我不懂。我只知道这批货我压了九百六十万。”
江远把笔放下。
“先说结论。”他说,“这批货我要。理由只有一句:便宜的是离散,不是质量。”
老冯看着他。
“你说清楚。”
“次品的容量是掉下来的。”江远说,“这批的容量在标称上面,最低的一颗也有一千九百六十三。它便宜,是因为不齐。不齐是能收拾的,坏是收拾不了的。”
“怎么收拾。”童晓棠问。
江远没有马上答。他把桌上那两百颗看了一遍。
“不齐这一样,收拾起来要人。”童晓棠说,“两百万颗,一颗一颗过一遍。”
“一个人一天过多少。”
“一千五百颗。”她说,“六个人,七个月。”
“那是七个月以后才用得上的货。”
“那为什么别人不要。”老冯又问。
“因为他们装进去就完了。”江远说,“我们这里没有装完这一步。板子是我们自己写的,四颗怎么放,是板子说了算。”
老冯听完,把提包的把手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听不懂。”他说,“但是你这话里有一样东西我听得懂:你说的是你能改的那一头。”
老冯把提包放到桌上。
“你要多少。”
“两百万颗,全要。”
老冯笑了一声,笑完又不笑了。
“我留了三十万给做应急灯的。”
“你不留。”江远说,“四块八的货你留三十万,回头人家涨到六块,你拿什么补。”
老冯没接。
“九百六十万。”他说,“一个月内付清。我不要分期,也不要欠条以外的东西。”
“欠条以外的是什么。”
“是你们的股份。”老冯说,“这两年你们一年在我这儿买几百万颗。我要了股份,我这买卖就变味了。”
江远去门口叫了王海涛。
王海涛抱着黑皮本进来,先看桌上那只电芯,再看老冯。
“多少。”
“两百万颗,四块八。”江远说。
“给现钱吗。”
“一个月。”老冯说。
王海涛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尺子打了三道横线。
“九百六十万。”他说,“材料专款那一栏是一千万。”
“我知道。”
“这一笔出去,那一栏就剩四十万。”王海涛说,“东莞那七百一十万,十天之内要给;涂布机那一百零二万明天走。”
“先付三成。”江远说,“两百八十八万。货分三批拉。”
“一个月吃多少颗。”王海涛问童晓棠。
“上个月四十万颗。”
“两百万颗是五个月。”王海涛说,“五个月以后呢。”
“五个月以后回到十块二。”江远说。
王海涛在第三道横线下写了一行,写完又写了一遍。那一栏写的是:便宜五个月。
“三成是多少。”
“两百八十八万。”王海涛把这个数写了两遍,又写第三遍,“我记三遍:头一遍记料,二遍记钱,三遍记日子。”
老冯看着他写。
“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怕。”王海涛头也没有抬,“昨天夜里我算到两点。算完还是怕,所以我算了四遍。”
老冯没再说话。他伸手把那只电芯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这个我带走。”他说,“回头有人问这批货什么样,我给他看这个。”
出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江远。”
“冯叔。”
“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
“这条线我已经押了三千二百万。”江远说,“再多押九百六十万,还是同一条。”
老冯把提包换了一只手。
“我做了二十年贸易,一颗电芯也没造过。”他说,“这九百六十万是我压上去的周转。压完了,这个月给别人结账,我要打电话去求人。”
“三个月以后还你。”
“你记着就行。”
江远送他到楼下。老冯拉开车门,又回头说了一句。
“这两百万颗你要是全用坏了,”他说,“别来找我第二回。”
“找你第二回是买货。”江远说,“不是借钱。”
老冯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上车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童晓棠还在实验室。江远把那张画了柱子的纸带下去,放在她桌上。
“两百万颗,一颗一颗测。”她说,“测到哪一年。”
“不用人测。”
她抬起头。
“离散大,别人做不了,我们能。”江远说,“因为他们没有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