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楼上那间屋多了一张桌子。
何来了以后,屋里摆三张桌子。陆铮靠窗,陈小满靠墙,何在中间。中间那张桌子上摊着三张纸,是他写的三个玩法。
江远上去的时候,何正在讲第三个。
三个玩法,一个讲七八分钟。第一个是把方块推来推去的,一关一张图,图上有坑、有能推的箱子。第二个是养东西的,种下去,隔两个钟头回来看一次。第三个是打牌的,四个人一桌,能联网。
“第一个现在市面上有七八个。”何说,“第二个能收钱,收的是等不及的人的钱。第三个慢一点,但留得住人。”
江远听完了,说了两句话。
“前两个不做。”
“为什么。”
“太像别人。”江远说,“做出来卖得掉,但明年就没人记得了。”
“明年是多久。”何问。
“两年。”江远说,“两年以后,手机上的人不是现在这批人。现在这批人在等,两年以后那批人不肯等。”
“不肯等的人玩什么。”
“玩快的。”江远说,“一局能打完的,打完就能放下,放下过一会儿又想打。”
何把这三句记在纸上。他没有问江远是怎么知道的。他来了一个多月,已经摸清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先给结论,理由永远比结论短。
“第三个呢。”
“第三个先放着。”江远说,“你先跟着陆铮看一样东西。”
陆铮那张桌子上摆着六台手机,屏幕从两寸八到四寸三,一台一台排开,机身背面都写着号。
他这两个月只做了一件事:把同一段画面,在六台机器上一台一台跑,把数记下来。
那张纸上写着六个数。
八百块那台,十一帧。一千二那台,十七帧。一千五那台,十九帧。一千八那台,二十一帧。两千三那台,二十六帧。三千块那台,三十四帧。
“一样的东西。”陆铮说,“差的不是机器贵不贵。”
“差什么。”
陆铮把那台一千二的拿起来,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写的号:二。
“差一次画多少。”
那天下午陆铮讲了很多话。
江远后来对陈小满说过一句:那是他认识陆铮两年多,听他说话最多的一次。陆铮讲了四样,讲了十四分钟。
“第一样,画。”他说,“画面不是画出来的,是一批一批送进去的。一次送一个,一百个物件要送一百次。一次送一百个,一次就够。”
“送一次要多久。”江远问。
“零点三毫秒。”陆铮说,“送一百次是三十毫秒。一帧只有十六毫秒。”
“所以掉帧。”
“不是画得慢。”陆铮说,“是送得慢。”
“这个叫什么。”何问。
“批处理。”陆铮说。
“第二样,内存。”他说,“八百块那台机器,能给我们用的只有一百二十兆。现在这套图,占了两百四十兆。跑到一半,机器自己就退了。”
“怎么压。”何问。
“一张图原来是三十二位的,压成十六位。”陆铮说,“颜色少一半,眼睛看不出来。还有一种是不用的不进内存。”
“要用的时候呢。”
“现取。”陆铮说,“取要时间,所以得算好哪些东西马上要用。”
“压得下去吗。”江远问。
“压得下去。”陆铮说,“压多少,得一台一台试。”
“第三样,光。”他说,“光怎么照在一个东西上,是算出来的。手机上算不了太复杂的,算多了就卡。得先算好,存成一张图,贴上去。”
“提前存成图。”何说,“那光就不能动了。”
“不动。”陆铮说,“动的那一部分另外算。”
“提前算的这部分叫什么。”
“烘。”陆铮说,“一张图两个钟头,图上能放二十个东西。机器上跑的时候不用再算。”
“第四样。”他说,“这三样,做一款游戏要做一次。做十款游戏,要做十次。”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小满把笔停了。何手里那支笔也停了。
“除非。”陆铮说,“我们做一次,用十次。”
江远站在窗边。他上来的时候没打算说话,听完他拉了张椅子坐下。
“做一次,用十次。”他说,“这个东西叫什么。”
“引擎。”陆铮说。
“那就做引擎。”江远说。
何把手上那支笔放下。
“江远。”他说,“做引擎,第一款游戏要晚半年。”
“晚多久。”
“半年。”何说,“做引擎要人,还得是要过手的。现在这三个人不够,得再加三个。”
“多少钱。”
“三个人,一个月一万五。”何说,“半年,二十七万。”
“二十七万买的是什么。”
何想了一下。
“买的是第一款晚半年。”他说,“换来的是第二款不用从头再来。”
“第二款能快多少。”
“快一半。”何说,“要是第二款还用得上,那就不是二十七万,是二十七万买了三年。”
何把桌上那杯水喝完。
“我上一家也提过这一句。”他说,“做第一款的时候有人提,说我们那一套可以抽出来做成通用的。当时管项目的人说,第一款先上,上了再说。”
“后来呢。”
“后来第一款上了。”何说,“第二款从头来,第三款还是从头来。三年做了三款,每一款都从画第一张图开始。”
“为什么没抽出来。”
“抽不出来。”何说,“写的时候就照着第一款写,什么都写死在里面。要抽出来,得重写。”
“重写要多久。”
“比新做还久。”他说,“所以没有人肯提第二遍。”
江远听完,问了一句。
“你这次为什么肯提。”
何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不像要跑的人。”他说。
江远点了一下头。
“那就晚半年。”他说。
“半年以后第一款还没出来,你怎么跟楼下交代。”何问。
“不用我交代。”江远说,“墙上那张表会替我说。”
“表上是什么。”
“十七到二十八。”江远说,“再加三个数就够了。”
“第一款做什么,也定死了。”何说,“引擎能干什么,第一款就只能干什么。”
“很多人是先做引擎。”他说,“做着做着,引擎自己长成了一个东西,最后游戏没有了。”
“那怎么办。”
“先定第一款。”何说,“第一款要什么,引擎就先给什么。剩下的慢慢加。”
江远点了一下头。
“第一款做什么,我想好了。”他说。
“是什么。”
江远没有答。
“现在说了你们要吵。”他说,“等引擎跑起来再说。”
何把那三张纸收起来,只留了第三张。临走他还是问了一句。
“打牌这个,我想了想得改。”他说,“四个人一桌,现在这个网撑不住。得改成能一个人玩,也能几个人一起玩——一个人玩的时候不卡,几个人玩的时候不等。”
江远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回桌上。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那天晚上陆铮没有走。
他把那张帧率表贴在墙上,在表下面写了一行:十七到二十八。
那是他把批处理改完以后,那台一千二的机器上跑出来的数。改之前是十七,改完是二十八。
陈小满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一会儿。
“你贴这个干什么。”她问。
“这条线上的数,都要有个来处。”陆铮说。
这句话陈小满后来学给江远听,学完补了一句:“他这是跟童晓棠学的。”
那天陈小满还画了一张图。她画三个方框,底下那个写“送”,中间那个写“存”,上面那个写“算”。
“我画得对吗。”她问陆铮。
陆铮看了一眼,把笔接过去,在“算”那个框里画了一道竖线。
“第三层要分两块。”他说,“一块提前算好,一块当场算。”
二十七万是第二天批的。
王海涛把数记在黑皮本上,写完问了一句。
“这二十七万,能看见什么。”
“看不见。”江远说,“半年以后才看得见。”
“半年以后我要是问你呢。”
“那你就问。”江远说,“我不糊弄你。”
“二十七万。”王海涛又把这个数报了一遍。报数是他的老规矩,要紧的数报三遍。
“这是第三遍。”江远说。
“第三遍我自己听。”王海涛说,“这半年楼下要花钱的地方不止这一处。电池那边下个月要进一条线。”
“我知道。”
“到时候不要有人跑来问我要这笔钱。”
“有人问,就说我批的。”江远说。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这是他的规矩:折角的页,是要回头看的。
江远回到办公室,把本子翻到写着“手机游戏”那一页。
那一页上已经有四行:手机游戏、一关、那四个条件,还有一行日期。
他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半年。
写完他抬起头。楼上的灯亮着,比楼下熄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