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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单子一来,产线就卡住了。

卡在焊。

板子上最小的那颗元件三毫米长、一点五毫米宽,六个脚。手工焊一颗要八秒,一块板子上有一百一十多个焊点。一个手快的工人一天能焊四十五块,焊到下午手就开始抖。

陆铮算过:按这个速度,一个月最多出六千块板子,还要把移动电源那条线的人抽走一半。

而苏晓从义乌带回来的那三张纸上,写着五百块、一千块、二十块。

“这不是有没有订单的事。”陆铮说,“这是焊不出来的事。”

周维去找设备,找了半个月。

他跑了东莞、深圳、苏州三个地方,报价记了十七张纸。全自动的线要三百多万,想都不用想。半自动的,新的八十六万。

“八十六万。”王海涛把这个数念了一遍,把笔搁下,“我们账上现在两百零九万。”

“所以你看着办。”周维说。

王海涛看着他:“这句话你以前不说。”

“以前我没见过八十六万。”

当天晚上两个人围着那张长桌坐了很久。

王海涛主张买新的。他的理由有三条:新的有保修,坏了自己不会修;二手的不知道被谁糟蹋过;全自动的三百多万买不起,八十六万账上还顶得住。

“新的一坏,人家上门。二手的一坏,我们派人。”他说。

“一台新的,够买一台半二手的。”江远说,“我们不是只用一条线,我们要用两条。第一条买新的,第二条就只能等到明年。”

“为什么要两条。”

“因为一条线停了,我们就停了。”

王海涛把这句话在纸上写了三遍。写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笔停了。

“你要买二手,也行。”他说,“合同我来写。定金二十万,验收付三十万,尾款十二万压三个月。压三个月他跑不了。”

“随你。”

“还有一条。”王海涛说,“拆机的时候你盯着,我要看每一颗螺丝是从哪台机器上卸下来的。”

“我盯。”

正月十六,周维打回来一个电话。他说广州增城有一家厂倒了,线还在,做mp3主板的,用了两年,老板跑了,现在是房东和几个工人在看着。

“谁介绍的。”

“一个做电芯的,叫冯恩德,广州人。”周维说,“他在这行走了三十年,谁家厂倒了、谁的线要卖,他都知道。”

第二天,江远和王海涛去了增城。

那个厂在一条河的边上,铁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是法院的封条,墨已经淡了。院子里堆着空纸箱,被雨泡得发软。车间里六台设备排成一条线,蒙着一层灰,地上还有没扫干净的锡渣。

冯恩德站在设备边上等他们。

五十岁,短袖衬衫外面套一件灰色毛背心,右手无名指上一枚金戒指。他说话很慢,一句话里的每个数字都要先想一下。

“这台是上板机,这台回流焊,这台波峰焊,后面三台是测试和贴标的。”他说,“六台一套,原来一百多万买的,用了两年零三个月。”

“他们为什么倒。”王海涛问。

“做mp3的。”老冯说,“你们还用mp3吗。”

王海涛没接话。

“开价多少。”江远问。

“六十二万。”

“新的八十六。”

“新的少叫人操心。”老冯说,“二手的,你得会看。看三样:回流焊的炉膛有没有变形,波峰焊的锡炉有没有修过,测试那台机器的表有没有被人换过。”

他说完就不说了,站在旁边,让他们自己看。

江远让周维把三样一样一样地查。回流焊的炉膛打开,里面有一条浅浅的痕,是以前清炉的时候刮的,不影响用。波峰焊的锡炉有补过焊的印,但不漏。测试那台机器的表上有校准标签,日期是两年前,过了期。

“表要换。”江远说。

“换一个多少钱。”王海涛问。

“问过了,一千二百。”周维说。

“那就砍一千二。”王海涛说。

“不砍。”江远说。

王海涛回头看他。

“砍一千二,人家就知道我们只差这一千二。”江远说,“我们今天来,是来买的。”

他让周维把测试机重新打开,从包里拿出一块自己带来的板子接上去。机器响了两声,红灯亮起来,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一个乱数。

“这台不行。”周维说。

“行。”江远说,“它只是不认我们的板子。表换了就行。”

他把板子取下来,又接上去,重新跑了一遍,还是那个乱数。他把这个乱数抄在自己那个本子上,写明哪一天、哪一台机器。

“记这个干什么。”老冯在旁边问。

“以后有人问我这条线从哪来的,”江远说,“我就给他看这一行。”

他跟房东谈了四十分钟。最后的价是六十二万,包拆、包运、包装,运费和安装的工钱由卖方出。定金二十万,设备到厂验收以后再付三十万,剩下的十二万,三个月以后付。

老冯在旁边没有插一句话。

签完字,房东去叫人开叉车。老冯走到院子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江远。

“我不抽。”

“做生意不抽烟。”老冯把烟塞回烟盒,自己也收了起来,“行,那你这个人省得下来。”

“冯老板要多少中介费。”

“不要。”老冯说。

“为什么。”

“我做三十年生意,不赚介绍费。”他说,“赚了介绍费,出了事我得说话。我不要,以后你买我的货,那才是买货。”

江远没有再问。他把这件事记在自己那个本子上,写了五个字:欠冯恩德一次。

他不喜欢欠人。前面那些年,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钱货两清。这一次不一样。

回上海的路上,王海涛一直在算。

“六十二万,前面二十万,到厂三十万,这两笔隔十天。运费和安装都是他们出,我们只出把电接到机器上的那点钱,一万多。”他念了一遍,“这一笔下去,账上剩一百四十七万。”

“还剩七个月。”江远说。

“你应该说还剩多少货。”王海涛说,“你现在嘴越来越像我了。”

线到厂是二月二十七号。

六台设备占了车间一大半地方,进门都要侧着身。装线停了五天产。停五天,少出三千块板子,少装一千五百台机器。王海涛把这笔钱记在支出栏的底下,注明一句:“不算支出,算少赚。”周维带了四个人跟着卖方的师傅学,学了十一天。第五天的时候,那个师傅跟周维说了一句话:“这台波峰焊你别让它空烧,锡烧久了会出渣,出渣就吃锡。”这句话周维抄在了墙上。

第一次开线是三月四号。

六台设备一通电,车间里的声音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只有烙铁的味道和人的说话声,现在有传送带的响、锡炉里咕嘟的声音、还有一股热松香的味道。

那一天他们出了七百二十块板子。

第二天九百六。第三天一千零四十。

手焊那条线上,四个老工人站在旁边看。其中一个姓杜的,四十一岁,是从工地上来的,他看得最久。

“我们是不是没用了。”他问。

“你们去后面学贴标和测试。”江远说,“线要人看着。”

“看得懂吗。”

“你先看一个月。”

三月六号晚上,老冯从广州来了。

他不是来看线的,是来送一批电芯的样品。八种,每一种装在一个小塑料袋里,袋上贴着便条,写着容量和内阻。

他把袋子一个一个摆在桌上,摆完抬头看了一圈车间。

“线不错。”他说,“你花六十二万买它,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有本事了。”

“没觉得。”

“我送你一句话。”老冯说,“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

江远没说话。王海涛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你听懂了没有。”老冯问。

“听懂了。”江远说。

“那你说说。”

“你说的线,是生意的路。”江远说,“我们现在三条腿站着:电芯这一层不做,板子这一层自己做,整机这一层也做。哪一条断了,另外两条还撑着。”

老冯笑了一下,把一颗电芯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还有一层意思。”他说,“我说的是这条线。买了它,你就得一直喂它,喂料、喂人、喂单子。停一天,就是几百块。”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冯站起来,“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看货。”老冯说,“你做了十一个月的电池,还没见过这一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