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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是八月十二号来上海的。

她这次不是来进货的,是来吵架的。

“我舅舅让我跟你们说清楚。”她坐下就说,“你们那个盒子,七千二,我柜台上摆了三个礼拜,问的人有,买下去的少。”

“少多少。”

“头一个星期五台卖完,第二个星期我进了二十台,卖了七台。”她说,“第三个星期我一台都没进。”

“为什么。”

“因为旁边那家写一万。”

苏晓从包里拿出一台机器放在桌上。黑色的壳,比他们的厚,正面印着白字:mAh。

“一百二十八块钱。”她说,“比你们贵一倍,卖得比你们快。买的人不懂毫安时是什么意思,他只认得数大。”

“东西呢。”

“东西我拆了。”

她把壳子掰开。里面是三颗电芯,比他们的细,钢壳上印的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童晓棠那天正好在车间,她把那三颗电芯拿进实验室,接上测试柜。跑到下午三点,数出来了。

三颗加起来,四千九百毫安时。

“标一万二,实测四千九。”江远说。

“对。”

“那为什么还卖得掉。”

“因为它写在盒子上。”苏晓说,“客人不会买一台回去拆开看。他要到下个礼拜手机没电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数不对。到那个时候,他找的是我,不是深圳那家厂。我给他换一台,他一肚子气,我就不做了。”

“那你怎么办。”

“所以我来找你们。”苏晓说,“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说。”

“你们也印。”她说,“你们实测七千九,印八千,谁也说不出话。你们的盒子换个新的,我这边一个星期能出两百台。”

江远没有马上答。

他拿过那台一百二十八的机器,看了看,又放下。

“你算一下。”他说,“印八千,一台多卖多少。”

“三块。”

“两百台多卖六百。”江远说,“六百块钱,我为什么不做。”

“对啊。”

王海涛那天也在。

“六百块不是六百块。”他说,“苏老板一个星期两百台,一个月八百台。一台多卖三块,一个月两千四。”

“两千四。”

“对。”王海涛说,“两千四,是童晓棠那四个全检工人半个月的工钱。”

“所以呢。”

“所以我把这个数记下来。”王海涛说,“你最后要不要印,是你的事。这个数我得留在这儿,以后你自己看。”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夹在黑板旁边那张纸底下。

“因为这一批我印八千,下一批别人印一万二,我再印一万四。”江远说,“三年以后我柜台上摆的是什么东西,我自己都不知道。”

苏晓把嘴闭上了。

“我们以后要卖的东西,不是靠在义乌多卖两块。”江远说。

他把那台拆开的机器推回苏晓面前。

“我反着来。”他说,“我给你加一条。”

“加什么。”

“你卖我们的货,盒子上的数就是底线。”江远说,“谁买回去,拿设备测出来不到七千二,这一台我赔他一台新的,旧的不要了,运费我出。你把这一条印在你柜台的牌子上。”

苏晓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这句话印出去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意思是我店里从此多了一条要赔钱的规矩。”苏晓说,“要是有一台真的测出来六千八,我赔他一台,我得跟你要两台。”

“对。”

“你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只印七千二,你不信我。”江远说,“我赔一次,你就信了。”

童晓棠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刚才那三颗电芯。

“我说一句。”

“说。”

“他们标的不是容量,是愿望。”她说,“容量怎么算,是有说法的。放电放到二点七五伏,出来的数是一样。放到三点零伏,那个数能多出百分之八。放完立刻读,和放完搁半小时再读,又差百分之二。”

“所以他们标一万二,是在三种算法里挑最大的那个数,再挑三颗电芯里最好的那一颗。”

“对。”

“那我们标的七千二是什么。”

“是四颗电芯平均放电到二点七五伏,取最差的那一台,再打九折。”她说,“三种里最小的一个,最差的一台,再砍一成。”

江远把那三颗电芯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我们标少了。”

“标少了一千七。”她说,“按外面的算法,这台机器可以标一万。”

“不标。”

“我知道你不标。”她说,“我只是把这个数告诉你,免得你哪天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苏晓那天下午没有签进货单。她只拿了两台走。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做生意,像是准备做很久。”

“是准备做很久。”

“做多久。”

“不知道。”江远说,“比三年长。”

八月下旬,苏晓那边转来一封信。

是打印的,A4纸,字很大。写信的人姓李,在桐乡开一家小超市,买了三台。他在信里写:一台给儿子送去学校,一台留在店里,一台给了他老婆。用了两个礼拜,儿子说学校里三天找不到插座,靠这个撑过来了。

信的最后一句是:你们的盒子上写七千二,我拿手机充,能充三次半。够了。

江远把那封信贴在实验室门口那张小桌子的边上,就贴在那颗炸开的电芯下面。

八月,他们一共出了六百四十台。

一千五百台拆完重做,外壳改了模,泄压槽开了两条,探头移到了电芯上。重做的第一批跑了两轮整机测试,第二轮有一台在充电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温升到五十二度,被童晓棠当场拎出来报废。

六百四十台里,有十七台报废在厂里。

“报废率。”童晓棠在本子上写。

“百分之二点六。”江远说。

“对。”

“同行是多少。”

“同行不测。”她说,“所以他们报废率是零。”

王海涛把这六百四十台算了一遍。

六百四十乘三十三,两万一千一百二十。

“卖不掉的东西堆在仓库里,是负的。”他说,“我们八月靠什么。”

“万能充。”

“万能充八月出了多少。”

“四万八千个。”

“一个赚三块二。”王海涛在本子上写,“十五万三千六。”

他把那一笔和这一笔并在一起。

“所以现在是万能充在养移动电源。”他说,“跟去年游戏养我们一样。”

“不一样。”江远说,“游戏是我们自己写出来的,万能充也是我们自己做的。”

“一样在钱上。”

九月七号,苏晓的电话。

“出事了。”

“说。”

“隔壁那家速能,卖出去三千台,全退了。”苏晓说,“中东那边的一个单,客人拿设备一台一台测,一万二标称,实测四千九。退回来三千台,运费、关税、销毁,听说赔了十几万。”

“你们那边呢。”

“我们那边这一批,四个人来测。”苏晓说,“测完一个都没退。”

“测的什么。”

“他们拿自己的手机充,充满两次。两次以上就留下。”她说,“有两个当场打开盒子看你们的字。看到七千二,问我是不是装错了。”

江远在电话这头笑了一声。

“你跟他们怎么说。”

“我说这就是写在上面的数。”苏晓说,“你要是不信,你测。”

九月十号,苏晓传过来一张单子。

上面是一行数:一千二百台。

“头十天。”她在电话里说,“一天一百二十台。我这边现在只有你们的货可以摆在台面正中间,别家我都往里挪了一格。”

“价格呢。”

“我按六十二走的。”

“出厂价我还没有涨。”

“那你涨。”苏晓说,“我今天就按六十四走。”

出厂价江远没有动,还是五十九。涨的是苏晓那一头——她九月把批发价从五十九提到六十二,十月又提到六十四。

王海涛把这笔账重新算了一遍。五十九减二十六,一台毛利三十三。

“三十三要乘多少台,才等于那六万个万能充。”

“五千八百台。”江远说。

“你八月出了六百四十台。”

“我知道。”

“九月呢。”

“看苏晓的单子。”

江远把电话放下,在纸上写了一个数。

一天一百二十台。

王海涛算过,移动电源要一天两百台,才顶得上万能充一个月六万个的毛利。

他差了八十台。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纸贴在排产表的右上角。贴的时候周维在旁边看着。

“还差八十台。”周维说,“你说这八十台,会从哪儿来。”

江远没有答。

他把排产表上那两种颜色重新看了一遍。灰色的格子排满了整个八月,蓝色的只占了一角。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蓝的彩笔,把九月的格子一格一格涂过去。涂到第十格,笔没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