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订单是三月二十号定下来的。
深圳宝安一家做白牌机的厂,姓黄的采购打电话过来,要兼容电池。诺基亚那种直板机用的,两千颗。
“十一块五。”江远在电话里说。
“十一。”
“十一块五。”
那边停了两秒。
“行。”黄采购说,“先付三成,六千九。剩下的验完货给你打。”
“可以。”
挂了电话,周维在旁边站着。
“十一块五,成本八块二。”他说,“一颗赚三块三。”
“两千颗,赚六千六。”江远说,“你去押货。”
这个客户是阿强介绍的。阿强在电话里说过一句:白牌机的电池,厂里看的是能装、能亮、能用三天。别的没人问。
电芯是从广州老冯那边拿的,八块二一颗。江远只见过他两次。一次在深圳赛格三楼,一次是他来上海收账。
货是三月二十四号下线的。车间里二十几个人分了三排,头一排贴标,中间一排点焊,最后一排装壳、锁螺丝、测电压。两千颗,做了两天半。
点焊那两台机器是二手的。第一天上午报上来一个数:报废二十六颗。一台老机器的温控坏了,焊头温度不稳,装壳以后一晃就脱。
童晓棠把那二十六颗留下来,一颗一颗量,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二十六颗,极耳虚焊,焊接温度不足。
江远说的是两个字:换掉。
那台机器是一万八千块买的二手货。换一台新的要四万。王海涛把这个数写在他那页“待办”的最下面。
出货之前抽了四十颗。童晓棠把四十颗插进测试柜,跑了半天。跑完把纸递过来,容量都对,内阻最大四十九毫欧。她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四十颗容量合格,内阻离散偏大,可出。
“能出。”她说。
“板子呢。”
“板子抽了五块,装上去能用。”
“能用是多少。”
“装上能开机,能充电。”
江远在出货单上签了字。出货单最下面加了一行:抽检四十颗,合格。
三月二十五号晚上八点,周维带着四千块现金和两个纸箱上了火车。
箱子外面缠了两道麻绳,写的是收货人的名字。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座位底下,另一头绕在脚踝上。绿皮车,硬座,到深圳二十个小时。他上一次去深圳是三年多前一月,也是这么睡的。
到了深圳是第二天下午。
黄采购的厂在宝安一个工业区的四楼,楼下是塑胶厂,味道重。厂里三十几个人,两条组装线,做一种仿诺基亚的直板机,壳上连牌子都不印。
周维把两个箱子拆开,一颗一颗往上数。
数到第一百多颗的时候,黄采购喊了一声:“等一等。”
他手上拿着一颗,正往一台样机上装。装上去,屏亮了。他按了两下,忽然把电池取出来,换另一颗。再亮。换第三颗,屏亮了半下,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万用表,接在电池的两个极上,又拿出一台小负载仪,把电流往上调。
调到一点九安的时候,电池断了。屏幕底下那台样机也跟着黑了。
“过流点低了。”黄采购说,“调一下电流就断。客人打游戏打到一半关机,回头退货退我。”
周维不懂电,他只会把数记下来。
那天下午黄采购把货全拆了,一颗一颗往样机上试。试完,一千八百六十三颗装机能用。一百三十七颗,一上负载就断。
他把那个数在纸上写了一次,写错了,划掉,重写。
“一百三十七。”他把纸推给周维,“你自己看。”
周维当天晚上在厂门口用公用电话打回上海。
“出事了。”
“说。”
“一千八百六十三颗能用,一百三十七颗一上负载就断。”周维说,“黄老板要退货。”
“他怎么说的。”
“他说货他要,这一百三十七颗的钱不能算。”
“他前面付了多少。”
“六千九。”
江远在电话这头站了一会儿。车间里那盏一百瓦的灯泡在他头顶上晃,旁边一排人都不敢说话。
“你跟他说,”江远说,“一百三十七颗,按十一块五一颗,原价赔。”
“赔钱?”
“赔钱。不是换货,是退钱。”
“换货不好吗,我们再做一百三十七颗补给他。”周维说,“成本八块二一颗,一千一百二十三块四。”
“换货是我们省,他麻烦。”江远说,“他这三十几个人,工人一天三十块,返工两天就是两千。他的钱不是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这单还赚什么。”
“你算一下。”
周维那边翻本子,翻了半天。
“两千颗一共两万三。赔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剩两万一千四百二十四块五。材料一万六千四,运费三百二,我在深圳住八天,一天四十五,三百六。加起来一万七千零八十。”
“剩下的就是赚的。”
“四千三百四十四块五。”
“对。”江远说,“就赚这么多。你明天把钱给他,让他写一张收条,写清楚一百三十七颗,退回。”
“收条写什么。”
“写‘今收到远芯电池返修退货款一千五百七十五元五角’。”
挂了电话,江远在车间里站着没动。
王海涛从账房那边走过来。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听。
“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他说,“我要说一句。”
“说。”
“你自己掏钱赔了这一百三十七颗,别家不会。”王海涛说,“以后别人知道了,会把坏的挑出来,等着你赔。”
“那我会让他先验货。”
王海涛看了他一眼。
“我在本子上记了。”他说,“三月二十八号,第一笔供货,赔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以后看。”王海涛说,“你赔出去的东西,将来要有人认。”
三月三十一号下午,黄采购往车间打了个电话。
“钱收到了。”他说,“一千五百七十五块五,一分不少。”
“还有一百三十七颗。”
“我知道,明天让人发回去。”
他停了一下。
“江老板,我做了八年采购。退货款先到账的,你是第一个。”
“应该的。”
“下一批我订五千颗。”黄采购说,“但有一条,出货前你把过流点测给我看,数写给我。”
“行。”
挂了电话,江远在纸上算了一笔。五千颗,料钱四万一千。
那天晚上十一点,江远给广州打了个电话。
老冯接的。他那头有电视的声音,还有茶杯磕在桌上的响。
“江老板。”
“冯老板,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保护板的过流点,供应商写在纸上是两点六安。”江远说,“我们退回来一百三十七颗,抽十颗,六颗在两点二以下。”
“这个事我晓得。”老冯说,“白牌市场这个东西,写的是上限,卖的是下限。”
“那我怎么办。”
“你自己测。”老冯说,“你要是不测,你就等于把你的名字交给别人写。”
江远把这句话记下来。
“还有一句。”老冯说,“我走白牌市场走了三十年,见过赚得多的,也见过赔光的。”
“你说。”
“别把身家押在一条线上。”
电话挂了。
四月二十二号晚上,外面在下雨。王海涛把三个月的账算了一遍。
一次性的:房租十三万八,车间隔间九万二,电工四万,二手贴片机八万,实验室隔断和电路八千八,测试柜四万八,另外那些仪器三万五千二,点焊机两台三万六。加起来四十七万八。
每个月的:工资五万七,水电伙食杂项一万一,料和运费三万二千七。加起来十万零七百。
三个月,七十八万零一百。
账上还剩四十一万九千九。
他把游戏线那本也拿过来,翻到五月那一页。
“五月一号起,从游戏那边每个月划六万过来,只发工资,不买料。”他说,“什么时候电池线自己能发工资,这六万我还回去。”
“记上。”江远说。
王海涛在表下面又添了一行:五月一日起,游戏线月划六万,专款发工资。
他在表最后写了一行:按每个月十万零七百算,四个月。
写完他把笔搁下。
“四个月以后呢。”周维问。
“四个月以后我告诉你。”江远说。
那天晚上他站在黑板前面。
黑板右下角,他用粉笔写了一个数:一百二十。
一百二十天。从今天数到八月二十号。
童晓棠从实验室那边出来,手上拿着一张纸。她走到黑板前面,看了一眼那个数,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我有句话想问你。”她说。
“你说。”
她看了一眼黑板,没有往下问。
“明天早上七点半。”她说,“你带上纸,我带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