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断是二月十号开始做的。
木工姓陈,四十多岁,从安亭那边过来,带了两个徒弟。周维给的要求只有三条:四十平、两面临墙、门朝里开。
“门朝里开,里面的人就出不来了。”木工说,“着火了怎么办。”
“朝里开。”周维说,“她说朝里开。”
木工没有再问。
做到第二天,江远来看进度,看见那面靠北的墙上已经砌了半截砖,把原来的两个窗户全堵上了。
“窗户也堵。”
“她说堵。”
江远站在那面砖墙前面看了一会儿。她正好从车间那头走过来,手上拿着一张纸。
“为什么不留窗。”
“留窗,温度压不住。”她说,“白天和夜里差五度,湿差百分之十五,测出来的数就不能比。”
“还有别的没有。”
她把那张纸卷起来,塞进大衣口袋。
“有。”她说,“不让人从窗户往里看。”
三天以后,那个角落实在看不见了。门是铁的,刷了灰漆,门轴装在里面。站在车间里看过去,那儿就是一面平平的墙,墙上连钉子都没有。人在里面开灯,外面一点光都漏不出来。
江远后来自己推过一次那扇门。门重,要用肩膀顶。里面只有两根灯管的声音。操作台还没到,四十平的空屋子,走一步有回声。他在中间站了一会儿,四面都是墙,一面窗也没有。
他没有说话就出来了。
周维为此少了一块地方。原来靠东墙摆周转箱的位置被隔进去了,三个箱子只好往车间中间挪,中间那条通道从两米二缩到一米四。搬料的车推过去要斜着走。
他把这件事跟王海涛说了,王海涛记了一笔:通道变窄,搬料慢两分钟。
清单是江远跟她一起列的。
列了两个下午,写了两页纸。第一页是能买到的,第二页是买不到的。写完数了一遍,一共三十七样。
第一样是电池测试柜。
“这台要订。”她说,“国产的做不了,得从广东那边代理拿,进口的。”
“多少钱。”
“四万八。”
“上面写多少通道。”
“两百个。”她说,“两百颗电芯同时跑,每一颗单独记。电压、电流、温度,每十分钟存一个点。”
“跑一轮多久。”
“看做什么。”她说,“容量和内阻,半天。循环三百次,二十一天。”
两页纸上的数她一个一个念,江远一个一个写。念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间里那盏一百瓦的灯泡在头顶上晃。
恒温箱一万二。干燥箱六千八。千分之一克的电子天平四千二。点焊机三千五。可编程电源八千。防静电台垫三百二。温湿度计三百八。
加起来八万三千二。
“四万八是里面最大的一笔。”江远说。
“是。”
“我去跟王海涛说。”
王海涛那天晚上把清单看了三遍。
他看的时候不抬头,左手压在纸上,右手食指顺着每一行往下走。走到第四行停住了。
“这台柜子四万八。”
“嗯。”
“四万八千块钱。”王海涛说,“电芯八块二一颗。这一台柜子,能买五千八百五十三颗电芯。”
“对。”
“五千八百五十三颗,按你现在一个月两千颗,是两个半月的料。”
“对。”
王海涛把笔搁下。
“你要买它,可以。”他说,“你告诉我,不买它,我们要赔多少钱。”
江远早就准备好了。他这辈子准备过很多东西,这一笔他准备的时间最长。
“你去深圳,一批货五万颗。”他说,“出厂十一块五,总价五十七万五。客户装完,第一批回来返修,百分之三,一千五百颗。”
“一千五百颗,一颗赔十一块五,一共一万七千二。”王海涛说。
“加运费三千五。加周维去一趟深圳,来回十二天,吃住不算,误的活算两千。加返修的人工,一颗四块,六千。”
“加起来两万八千七。”
“这一批,客户不退货,两万八千七。”江远说,“他要是退了,五万颗拉回来,仓库里堆着,五十七万五。我这一年就没了。”
王海涛没有说话。
江远往下说:“这台柜子四万八。上面能同时跑两百颗电芯。出货之前抽一批,跑一轮,内阻和容量不对的当场挑出来,不进车间。”
王海涛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他先在纸上写了一个“赔”字,又在“赔”下面写了“四八〇〇〇”。
“买。”他说。
写完他又把笔尖压住,没有抬头。
“但我加一条。”
“你说。”
“每一批出货之前抽检多少颗,要写下来。”王海涛说,“写下来,以后照这个数做。”
江远转头看童晓棠。
“百分之二。”她说。
“两千颗抽四十颗。”王海涛算得很快。
“对。”
“四十颗跑一轮多久。”
“容量和内阻,半天。”
“那还行。”王海涛说,“要是你说二十一天,我就把这台柜子退给他们。”
“抽检多少颗,写在哪儿。”他又问。
“写在出货单上。”江远说,“以后每张出货单加一行。”
“一行谁写。”
“她写。”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
这句话他说的不是玩笑。他记账记了四年,最怕的就是钱停着。机器转着才是钱,机器停着就是铁。
实验室是三月一号通的电。
四十平,一面墙摆仪器,一面墙放柜子,中间一张两米四的操作台,台上铺了一块深绿色的防静电台垫。门边一个铁皮柜,里面锁着记录本和电芯样品。
没有窗。
灯是专门换过的,两根四十瓦的日光灯管,装在操作台正上方,光正好压在台面上,不晃眼。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温湿度计,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纸上两行字。
温度二十三度,上下两度。
湿度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
门口的墙上钉了一个木牌,是周维用剩下的木板做的,上面刻了四个字:电芯实验室。
规矩是第一天定下来的。
铁门上贴了一张纸,三条。一,进实验室戴白线手套。二,不带水杯进去。三,写完记录签名字和日期。
第三天就出了事。
车间里有个姓吴的工人,二十六岁,是焊得最好的几个之一。周维让他把一批电芯搬进实验室靠东墙摆好。他搬完就出来了。第二天要搬第二批,他忘了戴手套。
她站在门口,伸手把他拦住。
“手套。”
“就搬两箱。”
“手套。”
姓吴的工人脸慢慢红了。他把两箱电芯卸在门口,转身回车间,回去的路上从盒子里拽出一副手套,往操作台上一摔。
摔完他去找周维。
“她一个女的,凭什么。”
周维没有替谁说话。他把手套捡起来,放回盒子里,然后说了一句:“以后搬电芯,两个人都戴手套。我也戴。”
第二天早上,姓吴的工人把一张辞工条放在周维桌上。
周维没有收。他把条子推回去,给他加了两百块钱工资,让他签了个字。
这事江远是当天晚上才知道的。
他第二天站在那扇铁门前面,把门上那张纸撕下来,重新写了一张,加了一条。
四,手碰过别的东西的,一律换一副新的。
写完他把纸贴回去。他没有进门。
三月六号,电池测试柜到了。
木箱是从广东发过来的,运费两百四,收货的时候要拆箱验。木箱上贴着三张标签,两张英文的,一张中文的。拆开以后是两台机器摞在一起,一台主机,一台两百个通道的测试架,灰白色,一个通道一个指示灯,两百个灯排成十行。
搬进去花了四个人一个上午。周维在底下垫了三块木板,怕把地砖压裂。
她接通电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测自己的东西。
她拆开一箱从深圳买来的兼容电芯,从里面随手取了二十颗。一颗一颗贴标签,编号从A01到A20,每颗上一张一寸宽的小纸条,用圆珠笔写上编号和内阻。
“先测买来的。”
“测什么。”
“容量、内阻、五十次循环。”
“测这个干什么。”
“先知道我们买的东西是什么样的。”她说,“不知道买的是什么,做的都是瞎做。”
她把二十颗电芯插进通道,一个一个按下去。两百个灯里亮了二十个。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四条胶带,贴在柜门正中间。
纸上四个字:每天记录。
下面一行小字:第一轮,循环五十次,四月十七日出结果。
王海涛是第二天早上看见那张纸的。他站在柜子前面看了半天,回头问了一句:
“这台机器,能测出返修吗。”
“能测出电芯的。”童晓棠说。
“那板子呢。”
她停了一下。
“板子要另外的东西。”
三月里的一天晚上,江远上了楼。
楼上那间屋还亮着灯。陆铮在写游戏,屏幕上是一段一段的代码,行与行之间夹着他自己写的注释。他听见门响,头没有抬。
“明天下午,你下来一趟。”江远说。
“干什么。”
“看一块板子。”
陆铮的手停了一下。
“我写的是游戏。”
“我知道。”江远说,“你先看。”
陆铮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他把那一行代码写完,按了一下回车。
第二天下午三点,那扇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童晓棠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支笔。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往里面看了一眼——看的是墙上那台温湿度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