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工启事是王海涛写的。
红纸,毛笔是跟东边平房食堂借的。字不好看,但每一行都算过。
普工一千二。会焊的一千五。做满一年,年底多发一个月。宿舍在东边那排平房,一个月六十,从工资里扣。食堂一顿两块五,厂里贴五毛。
最后一行是江远让他加的:技术员,面议。
面议这两个字最贵。王海涛说,人家开口一万,你怎么办。
那就给一万。
一万块钱一个月,够在嘉定租一套房,够养八个普工。
那就养八个。
王海涛把毛笔搁下,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他摸出那个巴掌大的黑皮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一月六日,招工。
第一天在厂门口。
一张从食堂搬出来的折叠桌,两条长凳,桌上放着一本练习本。周维用胶带把红纸贴在厂门右边的水泥墙上,贴了四道,风一吹,边角还是响。
来的人比他想的少。
一个上午来了十九个。年龄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四十六。里面有三个是从别的电子厂出来的。江远一个一个问,问的话都一样,三句。
以前在哪个厂。
做什么。
电芯碰过没有。
十九个人里有十四个说碰过电池。再往下问一句就清楚了:他们说的碰过,是装配、贴标、装箱、拿万用表打一下电压。真正摸过电芯里那点东西的,一个也没有。
王海涛在旁边记。他记的不是名字,是钱。
一个人走进来,他就在本子上添一行:工牌两块,床铺八十,棉被六十五,试工三天。江远问人的时候,他在算人。
十九个看过以后,他把本子推过去。
你要的那种技术员,跟普工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要的东西多。王海涛说,要仪器,要材料,要地方。这三样,我们一样都没有。
排队的人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问了一句别人没问的。
老板,电芯是买的,你为什么还要招做电芯的。
江远看了他一眼。
因为总有一天买不到。他说。
那年轻人笑了一下,没听懂,也没再问。他被后面的人挤到边上去了。
王海涛把这句话在本子上记了下来。他记账记了四年,现在他连话也记。
下午三点来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背上有烫疤。
我在南汇做过电池。他说。
江远坐直了。
做哪一道。
注液。
注液完了做什么。
封口,称重,等化成。
化成完了呢。
分容。那人说,分容出来的数我不看,那是技术员看的。
你们车间里挂表吗。
挂一个温湿度表。
挂多高。
那人愣了一下,想了想。一米六。
江远点了点头。他记的是这个数。
你一个月要多少。
两千八。
下周一能来吗。
那人走了以后,王海涛把名字记下来,抬头问:这个行不行。
江远说,他做过注液,知道活是怎么排的。
那你要的那种人呢。
还在路上。
第二天在徐家汇。
那边的招聘会,一个摊位两百块,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背后一块软板,可以别一张纸。周维把红纸别上去,别了四个图钉。
两百块是王海涛从铁盒子里拿的现钱。他数了两遍,交钱的时候还要了一张收据。
来这个馆的人,找的是坐办公室的活。
一上午有十一个人在他们那张桌子前面站过。七个人问了一句要不要大专生就走了。两个人问工资,听完说嘉定太远。一个人问厂里有没有空调。
江远一直坐着。
也有一个站得比别人久。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简历上写的是电厂出来的。
你们做什么。
电池。
电芯自己做吗。
那人了一声,把简历从桌上拿回去了。他拿的时候很客气,还用两只手把纸捋平。
周维等那人走远了才说话:他为什么把简历拿回去。
因为不做电芯的地方,在他眼里是一样的。江远说。
到下午四点半,桌上多了八份简历。
八份里七份是打印的,一页纸,右上角贴一张一寸照片。剩下那一份是两页纸,后面用别针别了一叠复印件。
江远先看的是那七份。
学历都比他高。一份是二本机械的,一份是大专电气自动化的。写熟悉办公软件性格开朗,能吃苦。
他把这七份摞起来,放在桌子右边。
然后他拿起那一叠。
回厂以后,他把二十七份东西全摊在长桌上。十九个当面来的人,八份从人才市场收来的简历。这二十七份里,有一份不是当场收的——一月八号下午,一个牛皮纸信封邮到厂里,邮票贴了两张,交在王海涛手上。
那是第三天。
信封里是两页简历,后面别着六页复印件。
第一页写着名字:童晓棠。女,二十九岁。本科毕业,三年后硕士毕业,中国科学院下面某个所。毕业以后留在所里做助理研究员,做了三年半。研究方向四个字:磷酸铁锂。
论文三篇,都是中文期刊。
经历一共五行,没有一句性格开朗。
第二页是她手写的简历复印件,字很小,横平竖直。
后面那六页,是一份实验记录。
她没有把自己的证书复印一遍。她复印了一份实验记录。
纸上是一张表。日期、样品编号、配比、实测容量、内阻、备注。一格一格,从三月十二号记到四月十八号,三十七行,每一行都有数,一个空都没有。
最后一行写的不是结论。
最后一行写的是:这批料换过供应商,内阻偏高。
他往回翻。三十七行里,有九行的备注栏写着字:极片偏厚、掉粉、循环到第八十次开始跌、这一批作废。
作废的那一行上面画了一条横线,整行划掉,旁边另起一行,写的是重新配料以后的数。
做失败的那几行,她一行也没有空着。
江远把这六页纸翻了两遍。
周维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行行的数字。
这字真小。他说。
他把简历翻回论文那页,念了出来:《磷酸铁锂正极材料低温性能的改进》。念完他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天冷的时候,它还能放电。江远说。
冬天手机在户外自动关机,就是这个事。
这里面做过电芯的,几个。王海涛问。
一个。
哪一个。
江远把那张纸推过去。
王海涛看了半分钟,抬起头:她也没写她会做电芯。
会做的人不写这句话。江远说,他写数。
别人附毕业证,是想说自己学过。江远又说,她附记录,是想说自己做过。
王海涛又低头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手指在纸上点,点到一个数停一下,再往下点。他是记账的人,他看数的习惯和看别的纸不一样。
硕士,一个月多少钱。他问。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招。
这种人不是按工资算的。
她要真来了,住哪。
东边平房,给她留一间单独的。
单间一个月六十,她要住就照六十收。
照一百二十收。江远说。
多收六十干什么。
让她知道那间屋子是花钱租的。
晚上,王海涛按那张纸上的电话打过去。是所里的号,接电话的是个老头,说童晓棠在做实验,七点以后在。
七点半他又打了一次。
讲了不到两分钟,他把电话放下,走过来。
她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们做电芯吗。
江远站在那块黑板前面。
黑板上还写着那三行字:兼容电池。万能充。移动电源。
他没有回答。
你怎么答的。他问。
我说我们做电池。
她说什么。
她说,过了年她过来看看。
王海涛把本子合上,扣上皮筋。
这种人不会来。他说,人家在所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为什么要来嘉定一个漏雨的车间。
腊月二十五,厂里停工。
从一月六号到这一天,厂里从十二个人变成二十九个。王海涛在厂门口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开工的日子:正月初八。
周维走之前把车间的电闸拉了。江远在黑板前面站了一会儿。
粉笔槽不严,风一吹,里面两张纸的边一起翻。下面那张是十二个人的名字,上面那张是她的简历。
她会来。他说。
你凭什么。
凭她附了一张实验记录。江远说,附这个东西的人,是想让人看。
正月初八,人回来了。二十九个人,回来二十八个。少的那一个姓刘,正月初七托人捎话,说家里给他找了个开车的活,一个月两千五。
正月初九上午,粉笔槽里那两张纸还在。
下午三点,厂房门口的土路上停了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