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号上午十点二十,出租屋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海涛接的。他了一声,然后站直了,一只手按住话筒,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听了一分多钟,中间只说了几个字:到了?我再算一遍。
然后他用手捂住话筒的下半截,转过头。
是周叔。他说,他要跟你说。
江远站起来,把话筒接过去。
话筒那边很吵,能听见有人在搬东西。周建平的声音一向不高,是一句一句往外放的那种。
钱到了。他说。
我知道。
我看了三遍。周建平说,我这间屋子一年走几十万的货款,你们一笔抵我三年。
按老规矩,我该收一个点。他说,一个点是七万二。我收你们四万五,剩下的那两万七,算我看着你们从柜台上搬箱子那天起,到今天。
周叔——
我不听这个。周建平说,钱是你们自己的。九龙的户头你们要用,就先用着,用完了再还我。
他挂了。
王海涛把话筒放回去,放得很正。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把话筒放回去,放得很正,然后从怀里摸出黑皮本,翻开,翻到昨天写过的那一页。
到了。他说。
多少。江远问。
一百零六万零二百九十美元。
你确定。
周叔说他看了三遍。王海涛说,他数的钱比我数的饭还多。
那笔钱先到了九龙。
给他们收钱的那家小公司在九龙一栋工业大厦里,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间,是周建平用来收香港货款用的。苹果每个结算日把钱打到那个户头上,户头是美元,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周建平专门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别再往国内乱转账,先放着。
放着放了六十天。
上午剩下的时间,王海涛做了三件事。
他先把那叠结算单和新到的这笔钱对了一遍。对上以后,他拿出一个计算器。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巴掌大,按键已经发黄,背面贴过一道透明胶。
他按:一百零六万零二百九十,减一万零二百九十。
屏幕上是一百零五万。
他按清空,从头按第二遍。第二遍还是这个数。
他按清空,按第三遍。第三遍出来还是一百零五万。
他把计算器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桌面。
我算不动了。他说。
说完这句,他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他哭的声音不大,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的时候还在说话,说的是他家乡的话。江远只听懂一个字:妈。
江远没有过去拉他。他站在旁边,等他哭完。
王海涛哭了差不多三分钟,自己站起来,到水房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他把计算器拿起来,又按了一遍。
一百零五万。他说,乘六点八五。
屏幕上出来 。
七百一十九万二千五百。他念出来,念得很慢。
周维是中午回来的。他在门口站着听了一会儿,走进去,看了看桌上的纸,又看了看王海涛的眼睛。
他一句话没说出来,转身下楼了。
二十分钟以后他抱着一箱啤酒上来,二十四瓶,力波,四十五块。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瓶,用牙把盖咬开,坐到楼梯口去了。
陆铮是下午来的。
他进门,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写着
的纸,看了大概五秒。
他说。
然后他走到自己那台电脑前面坐下,打开一个文件,继续改那个码。他在改的是进度转换那段代码里的一个边角:有人把游戏装在一台旧机器上,转档转到一半会卡住。这件事和一百零五万美元没有关系。
他坐到晚上十点,把那段代码改完,又自己造了一个老版本的存档,从头试了七遍,全过了。
关机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把江远桌上那张写着
的纸拿起来,看了第二遍,然后放回原处,压在水杯底下,免得被风扇吹跑。
走了。他说。
门在他身后关了。
陈小满那天下午一直没进屋。江远后来到走廊上倒水,听见她在楼梯拐角打电话。
她在跟她妈打电话。
她说她这个月不用家里寄钱了。她说她挣了钱。她说了三遍我挣了钱,然后声音就哑了。
江远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退回去了。
那天下午王海涛去了一趟银行。他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进门第一句话是:
一个人一年只能换五万美元。
谁说的。
银行的人说的。王海涛说,香港那边是美元,进国内的户头要换。一个人一年的额度就是五万。
五个人呢。
五个人也不够。他说,一百零五万,得走好几年。
那就要一个公司。江远说,公司的额度比个人大。
王海涛把这个字记在本子上,写的是:公司。
下午他又把那十一页结算单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找了一枚图钉,把第一页钉在墙上,钉在去年那张写着游戏,投入五万八的账页旁边。
两张纸并排贴着,中间隔了九个月。
晚上七点,屋里开始有人说话,后来说话的人多了,再后来声音又小了。周维在楼梯口坐着,一瓶一瓶地喝。他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开始唱歌,唱得跑调,唱到一半自己停了。
周维给江远递了一瓶,江远摇头。他又递给陆铮,陆铮也没有接。他就自己喝。
喝到第五瓶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屋里那台一直开着的电脑,说了一句话。
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屋了。
没有人回答他。屋里那台风扇转着头,把桌上那张写着
的纸吹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那箱啤酒到晚上九点还剩十九瓶。
江远一瓶都没有喝。他不喝酒这件事在这个屋里是出了名的,王海涛从零五年就开始拿它开玩笑,说他是把钱往水里放的都躲。
陈小满后来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关卡图。她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来回翻了几遍,一句话没说。
九点半,他一个人从后门出去,上了楼顶。
天台上的风比楼下硬。白天有人在这儿拉绳子晾被单,晚上只剩下三十几个单元的排气管,一根一根立着。
他找了一块靠水箱的水泥台坐下,把手插进袖子里。
他在这种事上从来想不了钱。钱在他脑子里是一张纸,纸上的数他已经看过了。
他掏出本子,翻到一页空的。
他在上面写了三个词。
电池。
镜头。
芯片。
写完他看着这三个词看了一会儿。
他先算的不是这三个词,是那笔钱能买什么。
七百一十九万。按当时的价,能买三十台注塑机;或者一条半自动的电池组装线,再租一间能装下它的厂房;或者一台像样的贴片机,加两条手工线,加一年的料。
他又算了一遍芯片那一条。一台能做手机主芯片的光刻机,几千万美元。一次流片,几十万美元。一套设计工具,一年授权几十万美元。
他的七百一十九万,在那个数面前是一个零头。
他把这些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三个词下面写了一行字。
现在能做的。
写完他把手机掏出来。
他按了五个数字,是家里的号码。按完第六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晚上九点四十。这个点他妈应该在洗碗,洗完碗会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打电话来,第一句话一定是问他吃没吃饭。
他把那五个数字一个一个删掉,把手机合上,放回口袋。
三年了。从零五年九月到现在,他认识的、能说得上话的人不少:应德发,阿强,周建平,李存山,后街文印店的老板,食堂的蒲师傅。
今天他挣到了七百一十九万。
这些人都不知道。
他在那三个词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哪个能做。
楼下那间屋的灯还亮着,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风从水箱那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他把领子立起来。
坐了一会儿,他把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折成四折,塞进袖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