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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出租屋里的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条横线,横线上面写着,下面写着不能玩。每修掉一个必须修的问题,江远就拿笔把那个问题划掉;每发现一个新的,就加上去。到四月底,那张纸写满了,江远换了一张。

第一张纸上的第一条是:第一关加载要八秒。

第二条是:方块掉出屏幕外,不回来。

第三条是:内存爆过三次。

陆铮负责前两条,江远负责第三条的观察记录。

那半年,江远新添了一个习惯。他每天睡前在那个横线本上写当天的三件事,写完再看一遍。

四月的记录大概长这样。

4 月 3 日。加载 6 秒 8。手指按住屏幕拖动,方块跟得慢半拍。小满说图标那个蓝色太亮,要压暗两格。

4 月 7 日。加载 5 秒 2。第二关有一个位置,方块会卡在两个方块中间,出不来。陆铮说这是浮点数的问题,不算 bug,算天灾。

4 月 12 日。今天没进展。陆铮睡了四个小时。

4 月 13 日。今天没进展。

4 月 14 日。加载 3 秒 9。手指跟得上了。

5 月 2 日。机器烫手。连续玩二十分钟以后,屏幕变暗,帧数掉。

5 月 9 日。内存。又是内存。小满把音效从十三个砍到七个,省了六兆。

5 月 20 日。今天把第一关重做了一遍。

五月上旬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王海涛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他进门先喝了一口水,站在桌子边上说:应德发那边介绍了个活。

什么活?江远问。

给一个做建材的做网站加后台,报价一万二。王海涛说,工期十天。定金给了就能开工。

屋里安静了几秒。陆铮在键盘上没停。

十天。江远说。

十天。

我们做不了。

我知道我们做不了。王海涛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但一万二,是四个月的房租,是一百二十份游戏。

江远看着他。

你要接,我不拦你。

你不拦我,我一个人也做不完。王海涛说,我要的是陆铮。

陆铮这时候停下敲键盘,回过头,说了两个字。

不接。

王海涛看了他两秒,把那张纸扔进了垃圾袋。

那天晚上谁都没提这件事。第二天早上,江远在桌上看见那张纸又从垃圾袋里被捡了出来,压在本子底下,电话号码那一面朝上。

他没问。

五月中旬还有一件事,江远记了很久。

那天他跟陆铮坐在那台机器前,看着一段他们自己录的录像。录像里是陆铮用借来的那台手机玩,玩了三十七秒,在第十九秒的时候方块掉进了坑里,卡住不动了。陆铮把录像倒回去,一帧一帧看。

看了四十分钟,他得出结论:那个坑的边界有两像素的空隙,方块正好卡进去了。

两像素。江远说。

两像素。陆铮说。

要修吗?

陆铮说,有一个玩家碰到这个坑,他就不玩了。

修这个用了两天。

那两天里,他们又多知道了一件事。屏幕三百二十乘四百八,一像素差就是肉眼能看见的一丝亮边。陆铮把整张地图的边界重新对了一遍,一个一个格子地推。推完,他把鼠标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坐了十分钟。

完事了?江远问。

完事了。

多少处?

十九处。

六月初又借了一次手机。还是八百块押金,这次借五天。陈小满去拿的,回来的时候鞋都湿了,外面在下雨。

这个钱算谁的?王海涛问。

算开发成本。江远说。

已经是第三次了。王海涛翻开本子,八百、八百、八百,两千四。你说这算不算买?

买不到。江远说,第一代在国内没有正规货。有货的也不卖单台。

那这八百算什么,租金?

算学费。江远说,每借一次,我们知道一件事。

王海涛把这句写进了那一栏的备注里。备注就四个字:租机,学费。

那五天里,他们做的事情是调手感。

江远本子上写过一个数:从手指按下,到方块开始动,中间的延迟不能超过零点一秒。超过零点一秒,玩家会觉得这游戏。

陆铮照着这个数改。第一版,零点一六秒。第二版,零点一四。第三版,零点一二。第四版,零点一零,但帧数掉到二十以下。

第五版,陆铮把画面的刷新和物理的刷新拆开了。画面每秒跑三十次,物理每秒跑六十次。

那天晚上两点,他把机器推给江远,说:你来。

江远按住屏幕。方块跟得上了。

他松开手。

他说。

哪里好?

我的手不觉得它慢。

陆铮点了点头。他那样点头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觉得这件事可以了。他把版本的编号写在纸上,画了一个圈,然后说了一句江远很久以后还记得的话。

手感不是我们给的。他说,是玩家自己找出来的。我做的是别挡着他。

那五天,是陈小满第七次改图标。

到五月底,王海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借用设备,三次,两千四百元;交通,一百七十三元;打印,四百二十元,其中图标四十七版,共二百一十一张。

那段时间陆铮瘦了十斤。

他原来一百三十多,到五月底称的时候一百二十出头。人瘦下来,坐在椅子上的样子变了,背有点塌,肩胛骨顶起来。他不说什么,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每天早上八点来,中午出去吃一碗面,晚上回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更晚。他睡得最少的那个星期,是四月的第三周。

江远试过让他休息。他说:你休息,我修。

陆铮说:修不完,我睡不着。

后来江远就不劝了。他改做另一件事:把陆铮每天睡的时间记在自己的本子上。四月到五月,最多的一个晚上,陆铮睡了六小时四十分。最少的一个晚上,睡了一个半小时。

那一栏写在横线本的第二页,标题是。

五月下旬,那台借来的手机还回去了。他们手里又只剩模拟器。模拟器和真机有一处不一样:模拟器上永远不烫手,也永远不会掉电。陆铮在那之后改了一条规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每玩十二分钟,屏幕暗两秒,跳出一行字,问要不要歇一下。

陈小满看了这条提示,说没见过游戏劝人别玩的。

要留着。陆铮说。

为什么?

机器热的时候,玩家会骂游戏。陆铮说,我先跟他说一声,他就不骂了。

江远在旁边听着,把这句写进了本子。他写的时候加了一行小字:这一条是成本,不是设计。

开发之外的事,落在王海涛身上。

四月开始,外面接的单子只剩两个小活,一个改网页,一个修打印机驱动。改网页那单一百八十块,修驱动那单三百二。王海涛把这两个活都揽在自己名下,白天做单子,晚上做游戏。他做游戏的部分是记账:每一笔服务器、每一个账号、每一包打印纸。

五月底,他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三行:固定资产,一台机器,两万零八百;开发账号,一年九十九美元;其他一切,五千四百七十三。

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到今天,游戏做了 214 天。

那天晚上,陈小满带来了新的音效。七个音效,全是从免费素材网站上下载的,他用一个很破的耳机一个一个听,听完了把音量都压低了六格。

为什么低六格?江远问。

因为公交车上。陈小满说,人家在车上玩,开大了要挨骂。

江远看了他一眼。

你在公交车上玩过?

没有。陈小满说,但我坐过公交车,听别人玩游戏。

那天散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江远关灯之前,在横线本上又写了一行。

5 月 31 日。可玩。第一关到第二十关,能从头走到尾。还有十九个必须修的。

他写完,把本子放在桌上。本子比一月的时候厚了一半。他翻了翻前面那几十页,全是数字和日期,一条一条往下压着,像一群人排着队走。

墙上的那张纸也换了第三张了。

第三张纸的最下面,陆铮自己加了一行,字很小。

六月十号之前,不许再加新东西。

江远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

六月十号之后,只改错。

王海涛看见了,走过来在第三行加了一句。

新东西,进下一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