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以后,直播帖没停。
台上的人下台以后还有个问答,帖子一条一条往上传。英文一条,急着翻的中文一条,翻错的地方不少。江远不着急,看不懂的就往下等,等到有人把前一条纠正过来。
他从头看到尾。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做3G。他说3G的芯片太费电,现在做进去,机器撑不到一天;等哪天省电了,他们再做。
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键盘。他说键盘是死的,按键的位置定下来就不能动,软件想改也改不了;玻璃是活的。
有人问电池。他说电池是焊死的,为了把机器做薄。
还有一个人问,别人的公司能不能往上装自己写的程序。
台上那个人说,可以写网页上的东西,在它的浏览器里跑。
江远把这一条抄下来,抄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他把这几条抄在本子上,笔帽扣上,靠在椅背上。
帖子下面还有一段,是现场的人写的。他说那个人在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中间只喝了一次水。他讲那块屏幕的时候,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台下有人笑。
江远把附在帖子后面的那张照片存了下来。照片是从很后面拍的,糊,只能看清他举着一台机器,屏幕是黑的,反着灯光。
这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看的时候他没有觉得高兴。他心里更清楚的一件事是:从今天起,他记得的每一件事,都要开始被时间一点点验证。验证得越多,他能提前走的路就越少。
抄完这一页,他把本子上别的东西也翻了一遍。从二〇〇五年九月到今天,这本本子上写过的东西,应验的有两条:一条是九月十三号的保险丝,一条是今天凌晨的这一台机器。剩下那些,都还压着。
他顺手开了另一个窗口,去国内的门户网站上找。
那个点门户还没做专题,他搜了半天,只搜到两条半夜转过来的短消息。一条的标题写着苹果发布手机,点进去,正文四行,最后一行说详细内容稍后奉上。
他把那四行看了两遍,关掉了。
消息比人慢。他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消息会追上人,然后所有人都会开始说这件事。
凌晨两点以后,网吧里静下来了。
打枪战的两个人走了,屏幕上还留着登录界面。网管的电视剧换成了新闻,声音开得几乎听不见。窗户上蒙着一层雾,雾外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四点半,王海涛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把外套拽上去盖住脸,过了一会儿又拽下来。
五点,江远去吧台又要了一杯热水,两毛钱。他把热水端回来,两只手捧着杯子。
天在六点以后开始亮。
不是一下子亮,是先有一层灰白,然后那层灰白变薄,露出后面一点黄。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地灭。
六点整,他把那台机器上的页面翻了最后一遍,确认自己抄下来的东西没有漏,然后伸手推王海涛。
走了。
王海涛从椅子上弹起来,先摸胸前的口袋。
本子还在。他说,我梦见本子丢了。
他们下楼。楼梯口那个网管已经换了人,早班的是个女的,正在用抹布擦吧台。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冷气从外面灌进来。
江远在门口回了一次头。最里面那排,他坐过的那个位置上,屏幕还是亮的。
街上没什么人。
环卫工在扫人行道,扫帚把落叶推到马路牙子边上,堆成一小堆。一辆洒水车从旁边开过去,水花溅到路沿,路面立刻变深了一层颜色。远处有一辆公交,车灯亮着,车厢里是空的。
两个人沿着街走。走到街口的时候,早点摊刚支起来。
是一对夫妻,男的在揉面,女的在包。三轮车上放着两屉蒸笼,蒸笼下面是一个煤炉,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把摊子前面那片空气熏得发亮。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
王海涛站住了,回头看江远。
吃吗。
江远走过去看了看。
什么馅。
肉的,菜的。
肉的多少钱。
一块。菜六毛。豆浆五毛一碗。
四个包子,两个肉的,两个菜的。两碗豆浆。
女的掀开蒸笼盖,白汽一下涌出来,糊了半张脸。她用夹子把包子夹进一个纸袋,纸袋是旧报纸糊的。
一共三块二。江远给了五块,找回一块八。
女的把两碗豆浆推过来,看了他一眼。
通宵了。
年轻人。她说完就回去包包子了。
王海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六毛钱,放在桌上。
早饭不算公账。他说。
江远把那一块六推回去。
今天我请。
两个人坐在塑料凳上。
包子很烫。王海涛先咬了一小口,被烫得咧了下嘴,把包子在手里颠了两下,又咬。
我到现在没看明白。他说。
哪儿没看明白。
它没有键盘。王海涛把包子举着,怎么打字。
江远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包子。包子的皮被蒸汽泡得发亮,边上有一个地方破了,露出一点馅。
你会先骂它。他说。
什么。
你会先骂它。江远说,然后你会买它。再然后,你会用它买别的东西。
王海涛把包子放下了。
他看着江远,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为什么要骂它。
因为它贵,因为它没有键盘,因为它不能换电池。
那我为什么要买。
因为它能做的事,你现在用的那个做不了。
王海涛想了一会儿,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第三句呢。
哪句。
用它买别的东西。王海涛说,你说清楚点,我数学好,你别说这种话。
江远没有说。
王海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就低头继续吃包子。吃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说话像个算命的。
我不是算命。
那你哪来的。
江远没答。
王海涛也没追。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豆浆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两个人往学校走。天已经全亮了,路两边早点摊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油条下锅的声音噼噼啪啪。骑自行车的人从他们身边过去,车铃响了一声。
江远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是一点一点亮的。
他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那年他在病房里躺着,他妈一边削苹果一边说,他上大学第一天的早上,她四点半就醒了,站在阳台上看天,天一点点亮。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他想,大概是这个意思:天亮以前有一段最黑的时候,谁都在睡,只有你一个人醒着。
这件事他一个字都不能跟他妈说。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门卫正在扫落叶,看见他们两个,把栅栏门抬起一条缝。里面早自习的人正往里走,自行车一辆接一辆推过去。
王海涛忽然说:那个东西要是真有人买,得多少钱一部。
四千。
国内什么时候有。
不知道。江远说,大概明年。
明年我也不买。王海涛说,我一个月工钱八百。
出租屋在巷子最里面。两个人在门口停下,王海涛从口袋里摸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去,没有转。
江远。
这个。王海涛看着他,是不是你写在纸上那个。
巷子里有风,吹得墙上的电线晃了一下。
江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过几天我跟你说。他说,等这一个礼拜过去。
王海涛把钥匙拧了半圈,门开了。
你每次都说过几天。他说。
江远跟着他进门。屋里比外面还冷,桌上那台旧台式机盖着陈小满那块蓝布。
他从包里把横线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来了。
王海涛站在他背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什么也没说,拎着缸子去水房打水了。
江远在桌边坐下来。
他没有睡。八点半,他要把那个塑料文件袋送到建材城去,来回四十多分钟的公交。今天还有一整天的活。
他把本子合上,用手掌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