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那两间屋子看起来终于像回事了。
靠里那间放机器:两台台式,一台笔记本,一张木桌。木桌是虬江路旧货市场买的,八十块,四条腿不一样长,底下垫了两张折起来的硬纸板。靠外那间堆货,行军床塞在货堆和墙之间。
厕所在屋里,小得转不开身,蹲下去膝盖顶着门。洗澡要去街口的公共浴室,一次三块。
房租一个月六百,水电另算。
那台笔记本是王海涛去买的。
Ibm t23,两千八,一分没还下来。他回来的时候,机器装在纸箱里,用两根绳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路推着走回来的,没敢骑。
箱子拆开,他把机器拿出来,用袖子把屏幕擦了三遍。
这个是公家的。他把机器推到陆铮面前,你要用可以。丢了赔。
陆铮点头。
王海涛又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本,翻到最后一页,让陆铮签字。陆铮签了,这次没写错。
你自己怎么不用。陆铮问。
我那台还能用。
他那台是周维从舅舅库房里搬回来的,机箱盖是坏的,键盘上少一个 F 键,用橡皮擦垫着。
七月的上海,热得不像话。
墙上挂着一个温度计,是买电扇送的,塑料壳,红线画到五十度就到底了。七月十二号下午三点,那根红线停在三十八上。
屋里唯一的电扇,是周维从虬江路搬回来的一台旧的。扇叶歪了一片,转起来整个机身都在晃,像随时要飞出去。
他拆开,把扇叶掰正,换了一个电容——一块五一个,他买了两个,多的那个塞进抽屉——又拿缝纫机油在轴上加了两滴。
装回去,通电,风出来了。
成了。周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三十五块。
什么三十五块。
这台电扇,人家要三十五。周维说,我没给,我拿了两个坏的他不要的。修好一个,另一个拆了当配件。
电扇只有一台。三个人围着一台电扇敲键盘,谁离得近谁凉快。后来江远把电扇朝上搬,让风吹到天花板上再折下来,屋里均匀了一点,代价是风小了。
热到受不了的时候,三个人把上衣脱了。汗从背上往下淌,滴到键盘缝里,键帽底下积了一层黑。王海涛在每台机器底下垫了两本旧书,一本《大学物理》,一本《新英汉词典》,说是散热。
楼下小卖部的盐汽水一块五。王海涛一次买六瓶,拎上来往地上一放,记账的时候写汽水,九元。周维说他抠,他说:六瓶分三天,一天两瓶。要是敞开喝,一天就没了。
分工是六月里定下来的。
王海涛管钱,管收账,管跟每一个客户对数。周维管货,管采购,管跑虬江路和数码城。陆铮管代码里最难的那一块。江远写剩下的,跟客户说话,排工期。
四个人,一台电扇,谁也没有多余的时间。
六月底,辅导员把江远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有空调,门一推开就是一股凉气。辅导员姓陈,三十来岁,桌上摊着一张考勤表。
这学期你缺了三十一节。
我知道。
你为什么缺。
我有事。
什么事。
江远没说。
辅导员把表推过来,用手指点着最后一行。
再这样下去,下学期你就得留级。留了级,奖助学金全停。
我知道了。
上学期那门六十一分,是李老师的课。辅导员说,他跟我提过你。
他怎么说。
他说不用管你。辅导员把表收起来,我说我不能不管。
江远站在空调底下,站了大概半分钟。
出门的时候,辅导员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你要是真想干点什么,念完再干。
我念着。江远说。
七月十一号下午,房东上楼来收租。
他是个退休工人,六十来岁,穿一件汗衫,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动。
屋里有四台机器的嗡嗡声,一台电扇,四个人。墙上贴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门板对面还贴着一张画了格子的表。
你们这是……公司?
不是。江远说,接点活。
房东把六百块钱数了一遍,折起来塞进衬衣口袋。
不是公司,他说,那出了事,我不认。
出什么事。
着火。房东指了指墙脚那根线,这屋里的线是老线,本来是走灯的。你们这几个东西,一天开到半夜。
江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根细细的电线从墙角拉到桌底下,四台机器、一台电扇、一个热得快、一盏灯,全挂在同一个接线板上。接线板是塑料的,已经有点发黄。
我明天去买线,重新走。江远说。
你自己走?
我自己走。
房东把钱拍了拍,那行。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
还有一句。你们住可以,挂牌子不行。
第二天上午,江远去后街那家五金店买了一卷二点五平方的铜线,一百二十块。一个十六安的空开,十三块。两个插座,十二块。
回来的时候他从应记五金门口过,应德发正蹲在门口削东西,看见他手里的线卷。
你自己弄?
你会吗。
学过一点。
周维爬到桌子上,把线沿着墙脚一根一根钉过去。钉到第三个钉子,墙皮掉下来一块,露出里头的红砖。他骂了一句,把灰扫了。
弄完,江远把空开推上去,屋里的灯亮了。
第二天房东上来收电费,看了一眼新走的线,什么也没说。月底退押金的时候,他扣了五十块,理由是墙上多了六个洞。
七月二十号,整条街停了一次电。
是晚上八点多,晚饭刚吃完。灯灭的那一瞬间,四台机器的声音一起没了,屋里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又限电。周维说,我妈那边昨天也停了两个钟头。
四个人搬着凳子坐到楼道里。
楼道有穿堂风,比屋里凉快。对面楼里有人在放电视,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在门口点了一根蜡烛,摆在秤台上。
王海涛把那个铁皮手电筒拿出来,拧开,照着本子对账。
你歇会儿。周维说。
不歇。王海涛说,白天没空。
陆铮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没说话。
江远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句。
你们家里,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
周维先开口。
我舅舅问了我三回。他把腿伸直,我说我在给人家做账。他说,做账的是财务,你是跑腿的。
你妈呢。
我妈不管。周维说,她只管我回不回家吃饭。
王海涛把手电关了,楼道一下黑下来。
我妈问我是不是在外面打工。他说,我说是。
是打工吗。江远问。
不是。王海涛说,打工哪有这么累。
黑了几秒钟,陆铮开口了。
来电了。
屋里的灯真的亮了,机器的风扇声一起响起来。
周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四个人回到屋里,各自坐下。键盘声重新响成一片,混在电扇的声音里,一直响到后半夜。
那一天谁也没提家里的事。
傍晚的时候,江远站在窗户边上往下看。
后街那排店都开着。五金店的卷帘门半拉着,应德发蹲在门口削东西;水暖店门口立着几捆管子;文印店里亮着白灯,隔着玻璃能看见有人在复印。
他数了一遍,这条街上一共十九家店。
其中四家的账,现在在他这台机器里。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花衬衫,短袖,头发往后梳,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
他进门先扇了扇风,把屋里看了一圈。
听说你们这儿能做东西。
江远说。
我开网吧的,在莘庄,四十台机器。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我要做个上网计费的。
什么样的。
能记时间,能算钱,能按时断机。他说,会员卡也要。
多少钱,什么时候要。
钱好说。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分开,你先做。做出来我看得上,我给钱。看不上,就当没这回事。
江远没说话。
里屋的王海涛端着一个缸子走出来,站在门口,把缸子放下了。
江远在桌上敲了两下手指头。
他说。
王海涛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