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生成器这个说法,是周维起的。
那天晚上快熄灯了,隔壁宿舍一个男生蹲在江远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得快烂的纸,问他能不能帮忙写封信。
写给谁?
你别管写给谁。你就写得……像那么回事。
江远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划掉了三遍,最后剩一句我很喜欢你,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五十块。江远说。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写封信五十?文印店打一份五毛。
不是写。江远说,是给你做个小东西。你把她的名字、你的名字、你们怎么认识的,填进去,它给你生成一封。不满意就再生成一封,生成到你觉得像那么回事为止。
多少钱?
五十。
你抢钱啊。
江远把本子合上:你先回去想。想好了再来,明天这个价。
那男生走到门口又回头,从兜里摸出五张十块的,放在桌上,压得整整齐齐。
那你快点。
软件本身并不难。江远用两天写完了,界面丑得像一块砖头,但里面塞了三百二十条句子,按夸外貌夸性格说想念认错分成四类。填进去名字和事由,它随机抽四条拼起来,末尾自动填日期。
难的是抄。
他从楼下找了王海涛,把生成的稿子和一支钢笔放在他面前。
王海涛盯着看了一会儿:你要我抄?
你的字。江远说,你的字像手写的。
其实所有人的字都像手写的。他要的是那种一笔一划、末尾往上挑、看得出花了时间的字。打印出来的情书,收到的人一眼就知道那不是人写的。
王海涛抄完第一封用了四十分钟。抄到第三封的时候他自己总结出了规律,抄到第七封时,他开始自己改句子,把你像下午三点的太阳你像中午那顿饭,没你不行。
江远没拦。那封信后来还被退回来过一次,说看不懂,让他重写。
十一月,他们一共出了十二封。一封五十,六百块。
出到第九封的时候出了问题。
有个男生拿着信回来找他,说对方收到了,但信里的句子眼熟——她上个月刚收过一封,是隔壁班的。
江远把两次生成的稿子调出来对了一遍。三百二十条句子里,第一类夸外貌只有四十六条,随机抽的时候没排重,撞上了。
他没解释,也没道歉。
这一封我给你换。他说,还有,你告诉我她收过哪一封,我把它从库里划掉。
那天晚上他把三百二十条句子重排了一遍,按上个月用过的两个月内不许重复的随便用的分了三级。分完他在本子边上写了一行:抽签的东西,不能让两个人抽到同一张。
这一行他后来用在了别的地方。
第二笔生意来自后街。一家开在网吧隔壁的服装小店,老板娘三十来岁,在门口贴了一张A4纸,写着新款到店。江远给她做了一个网页:四张照片、一段营业时间、一个能留言的小框。留言要审核,他给老板娘做了一个密码,让她自己删。
做这个网页他花了三个晚上,全在后街那家网吧。两块钱一小时,他每次都买三个小时,坐最里面靠墙的机器,因为那台的光驱是好的。他带一张软盘去,把做好的东西存进去,第二天再拿去文印店刻一张盘交给老板娘。软盘四块钱一张,刻盘十块。
报价三百,老板娘嫌贵,最后讲成两百八。她提了一个要求:网址要能印在名片上,短一点,别一长串看不懂的。
江远跑到后街文印店,花了六十块印了两百张名片。他还特意去问了一趟域名——一个跟他名字毫不相干的字母拼成的域名,一年几十块。他把这个钱算在店主头上,做进报价里。
老板娘后来跟他说了一句话。
有人给我留言了,问那件衣服多少钱。
那句话江远记了很久。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陌生人因为一个网页找了上门。
第三笔是周建平柜台上的。周维国庆回家提过一嘴,说他舅舅现在还在拿本子记账,进货一页,出货一页,月底盘账要盘一个晚上,盘完还要跟叶蓉吵一架。
江远去看了一天。他坐在柜台后面那张小凳子上,看了六个小时,看了三十七笔交易。有现金,有欠账,有熟客先拿货后给钱,有一台机器卖出去三天被人拿来换。
你要什么?周建平问。
就三样。江远说,进货记一笔,出货记一笔,谁欠你的记一笔。输进去,它自己算。月底你要什么数,它给你打出来。
多少钱?
三百。
周建平笑了:我请个记帐的,一个月要八百。
你请记帐的,他只会记账。江远说,这个还会告诉你,哪一款压了三个月没动。
他花了六个晚上做完。做最后一晚的时候叶蓉加班陪他试,试到十一点,试出一处毛病:同一笔退货入账两次,数字虚了一百二。他改到凌晨一点,在柜台上趴着睡了两个小时,早上七点跟着开门的人一起醒。
周建平把三百块给他,从抽屉里数出来的,崭新的三张。数完他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丢过来。
我不抽烟。
拿着,给你那个同学。周建平说,他上次帮我看了一下午货,嘴皮子都干了。
十二月一号那天晚上,江远把三笔钱摊在床上算。
六百,两百八,三百。
再往前翻,周维国庆那几天帮他跑腿、送货、在网吧占机器,接了两个别人不愿接的小活:给一家打印店装系统、给一个学长修笔记本,一共一百二。江远写进去,又把前一个月零碎的、五块十块的小活都拎出来对齐,最后合起来是六百二。
他把这三个数加起来。
一千八百块。
我看看。王海涛从上铺探下头。
江远把纸递上去。王海涛趴在床沿上,一条一条地看,看了很久,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那个黑皮小本,翻到新的一页,用尺子比着画了三道横线。
写什么?
收入,明细,日期。王海涛说,不然你以后说不清。
写完,江远从信封里数出三百,放在王海涛面前。又数出三百,放在周维的枕头上。
周维正在脱鞋,回头看了一眼:干嘛?
工资。
什么工资。
这个月的工资。江远说,你跑了十一趟腿,网吧占过四次机器,账我记着。
周维站在那儿看了那三张钱一会儿,弯腰把钱拿起来,折成三折,塞进教科书的书页里,然后一句话也没说,端着脸盆出去了。
王海涛没动。
那三张钱在他手里捏着,边角被他捏出了三道印。他坐回自己床上,把毛巾从床沿拿起来,又捋平了一次,理了两遍。
给多了。他说。
没多。
我就在这儿抄了几封信。
你抄了十二封。江远说,而且第七封你自己改了句子。那句话比原来那句好。
王海涛看着那三张钱,过了几秒,把钱夹进那个黑皮本里,合上,塞回胸前的口袋,拍了一下。
那天夜里十二点多,江远醒了一次,看见对面床上手电筒的光。
王海涛趴在被子里,就着手电,把钱从小本子里拿出来,对着光看水印,看完又放回去。然后他下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钱放进去,压在下面那三百二十七块五上面,盖好,重新推进去。
推进去之前,他停了一下。
盒子里那三百二十七块五还在底下压着,一动没动。
过了两天,有人来找江远。
是同层的一个男生,姓孙,家里在中原一个小城开小卖部,人挺机灵。他在门口站了半天,绕了两个圈子才把话说出来。
江远,你带我们一起干行不行?他说,我也会点电脑,打字快。
江远正在写东西。他把笔停下,敲了两下桌面。
宿舍门开着,走廊上还有别人在跑。他往门外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往这边看什么。
你打字快,然后呢?
然后我能给你打下手啊。
打下手不值钱。江远说,你要是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我再找你。
那天晚上他把走廊这一层的六个人过了一遍。
一个是物理系的,晚上三点还在背单词,雷打不动,是能熬夜的。还有一个是隔壁班画画的,画的不是素描,是把东西画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他在本子上写了两个代号,一个写,一个写,然后停住。
他把笔帽扣上,看着那个字,坐了一会儿。
他还不知道这两个人将来会跟着他做一件什么事。他只知道,一个人做不成事——这一次是真的做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