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4日,星期六,早上七点半。两个人坐在开往上海火车站的车上。
上回你自己来,是买东西。周维说,今天不一样,今天我带你看这条街上的人靠什么吃饭。
你舅同意?
他说你要来就来,别挡道。
八点半到虬江路。
这条街他上回走过两趟,都是为了买货,买完就走。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有时间看。
街两边的铺子门口都堆着东西:旧电视、旧音响、拆下来的压缩机、成箱的遥控器。有人在门口的电饭锅上煮面,有人蹲着给一台旧手机换屏。空气里是松香、灰尘,还有一点发酸的塑料味。
第一层,翻新。
街口第三家铺子的卷帘门只开到一半。门口堆着四个蛇皮袋,袋子是蓝白条纹的,上头贴着一张黄纸,写着他看不懂的字。一个男人拿美工刀把袋子划开,里头全是旧mp3,一台挨着一台,屏幕上有划痕,有的壳子已经发黄。
日本的。周维说,过来的时候论斤。
多少钱一斤。
七块。
铺子里摆着四张小凳子,四个人坐着,一人面前一个塑料盆。盆里是酒精和拆开的机器。一个女的拿棉签擦主板,擦干净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换壳、贴膜、装电池,再递给第三个人。
一台机器从蛇皮袋里到架子上,用不了十分钟。
架子上码着翻好的货,一台一台用保鲜膜裹起来,每台边上贴着纸条:128m,180。
卖一百八。
卖一百八。周维说,料钱不到三十。
江远蹲下去,从蛇皮袋边上捡起一块裂了壳的板子。
板上密密麻麻。他拿指头在上头滑了一下,停住。
电源入口那儿,有一只米粒大的东西。
他认识它。他上个月卖出去五千二百只,就是它。
怎么了。周维问。
没怎么。江远把板子放回去,就是我认识它。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原来这种东西最后是流到这儿来的。一台从日本过来的旧机器,拆开、修好、卖掉;修不好的,再拆一遍,把零件一格一格分出来,卖给下一个修机器的人。
第二层,拆机件。
再往前一家,门口没有货,只有一张台子和一台热风台。一个人戴着老花镜,把一块主板夹在台钳上,热风枪对着吹,吹软了拿镊子一挑,一颗芯片就下来了。
旁边是十几个塑料格子,格子里分着屏、电池、喇叭、按键板、耳机座。
修不好的就拆。周维说,一台机器拆开,能出七八样东西。屏最值钱,其次就是电池。
那个人吹下第五颗芯片,一颗一颗码进格子。码完,他把板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扔进脚边一个纸箱。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废板。
废板怎么办。
论斤卖。周维说,收废品的一斤一块二。
江远把一块二记住了。前几天他给自己算最坏结果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价。
拆下来的卖给谁。
卖给修机器的。周维说,也卖给你这种人。
第三层,配件批发。
第三家铺子在街尾,门脸最大,玻璃柜台擦得很亮。柜台里一格一格,全是电池:方的、扁的、带线的、不带线的,每一格前面都贴着型号。墙上挂着一排铝框,铝框里夹着液晶屏,大的小的码了七八层。
一个穿衬衫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单,正在对货。他抬头看见周维,点了一下头。
你舅的货也从这儿拿?
有的从这儿,有的从深圳。周维说,这条街上做批发的,最挣钱的是他。他不修东西,他只压货。
压货怎么挣钱。
你不懂这个。周维说,他给柜上供货,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月结。柜上这个月拿的货,下个月才给钱。
那他压的是什么。
他压的是别人欠他的钱。周维说,我舅讲,这条街上最有钱的人,不是修得最快的,是欠条最多的。
江远往那家铺子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男人正把一摞单子按日期排好,用长尾夹夹起来,夹子上用圆珠笔写着月份。
欠条最多的。他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十一点,周维带他拐进旁边一条弄堂。
弄堂口是家小饭馆,油烟从窗口往外冒,锅铲敲锅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往里走三十米,一扇卷帘门,门上用白漆喷了三个数字:173。
周维拿钥匙开了门。
库房不大,三十来平,四面墙都是货架。架子上码着纸箱,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型号和数量。屋里有纸箱和胶带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霉味。窗户开在很高的一面墙上,光从那儿斜下来,正好照在货架最上层那些箱子的边角上。
当中一张旧办公桌,桌上摊着一本账、一个计算器、一个搪瓷缸。
周建平坐在桌子后面。
来了。
你别说话。周建平对周维说,今天我教他,你在旁边听着。
他把搪瓷缸放下。
听说你上个月赚了两千九。
两千九百三。
周维讲的。周建平说,他还说,你没分钱。
没分。
为什么不分。
分了就没了。江远说,钱在手上是钱。钱变成货,才是本钱。
周建平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从搪瓷缸上拿开。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就是你自己想的。周建平说,自己想出来的东西,别人拿不走。
他从账本下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他自己手写的,一列一列,字很小,很密。
代用电池,6.5。原装屏,42。主控,8。外壳,2。喇叭,1.2。按键板,0.8。耳机座,0.5。螺丝、胶、膜,1.5。
最下面一行:料钱一百零六。
再下面一行:整机四百。
江远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把手指点在电池6.5那一行上。
舅舅。
一块屏四十二,最贵,我知道,屏要进口。江远说,一块主控八块,也说得过去。可电池只有六块五。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块主控是这台机器上最难的东西,全国能做出来的厂不超过十家。一块电池,深圳随便哪条街都能做。他把手收回来,我是算不明白,为什么它们卖的钱差不多。
周建平没有马上答。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因为没人觉得它是技术。
什么意思。
买机器的人看什么。周建平说,能存多少歌,屏幕多大,壳子什么颜色。没有人问电池。
坏了呢。
坏了就回来换一块。周建平说,换一块,连手工收三十五。
江远把那张纸折起来,递回去。周建平摆摆手。
纸你别带。记着那几行数就行。
这个数你看完就忘了它。
忘不掉。
那就别外传。周建平说,这条街上,谁的成本表流出去,谁就得换地方。
舅舅,这个我欠你。
欠什么。
这张表。
周建平摆摆手。
你上回那条烟,我收下了。他说,今天这一趟,算找平。以后你别给我买东西,我也别跟你讲情面。做生意的,账要清。
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房顶上一只吊扇在转,转得很慢,叶片上糊着灰。
江远抬眼看那些货架。
他脑子里排着另一张表。
屏会碎,可屏是被摔碎的。主控会烧,可那是运气不好。塑壳会裂,那是磕的。
只有电池,谁也没摔它,谁也没磕它,谁都好好地在用——它自己就不行了。
一年以后,这块电池一定会鼓起来。待机从十个小时变成两个小时。用户不会觉得是自己用坏的,他会觉得这个牌子不行。
可他还会回来。因为除了换一块,他没有别的办法。
下午三点,两个人从弄堂里出来。周建平锁门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江远一眼。
你今天看明白了多少。
三分之一。
周建平笑了一声,把钥匙塞进裤兜。
以后你要是真想干大的,他说,别卖机器。
卖什么。
卖机器里最不起眼、又必须一天换一次的那个东西。
他说完就走了,背着手,没回头。
周维在旁边站着,看他不动。
走不走。
你在想什么。
想一块电池。
周维嗤了一声。
我舅这话,他跟至少五个人讲过。他说,那五个人现在还在卖机器。
江远跟着他往前走。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一天换一次。
他脑子里跳出来的,是那张纸上的第一行。
六块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