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1日,星期天。
早上七点,三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周维往北,去徐家汇;王海涛往西,去坐开往松江的车;江远留在学校。
中午之前回来。周维说。
回不来呢。
回不来你就自己想办法。
江远没在校门口坐着。他去了图书馆三楼的报刊阅览室。
架子上摆着几十种报纸和杂志,都用竹夹子夹着。他抽出三样:《中国电子报》《国际电子商情》,还有一本《电子产品世界》。
他从八月翻到九月,一页一页地翻。
电子词典的广告不少。有一家做了整版彩页,标题写着开学季,一台顶三本词典;还有一家在角落里做豆腐块,写着诚征各地代理。
他一家一家看厂名。
不是。不是。也不是。
他把三本合上,放回架子。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就算找到了那家厂,他也说明不了什么——他没法跟任何人讲,他在二十年以后听过一件事。
中午十二点半,周维先回来。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江远腿上,人在他旁边坐下,喘了两口气。
一千二。
你舅怎么说。
他说了两句话。周维从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第一句,一个月。第二句,你要是还不上,我不找你,我找你妈。
他把纸摊开。上面是周建平的字,很短:
今借到人民币一千二百元整,一个月内归还,不计利息。周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周建平自己添的:逾期按每天三元计。
三元。江远说。
他做生意做惯了。周维把纸折回去,他肯借,就是给我面子了。
下午两点,王海涛回来。
他的鞋上全是土,衬衫领子上有一圈汗渍。他在食堂打了一份饭,坐下来先扒了三口,才说话。
九百。
你表哥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王海涛说,他在松江一个电子厂,一个月一千二,住在厂里的宿舍。我到他那儿的时候他刚下夜班。
他把筷子放下。
我跟他讲了半个小时。他就问了三句:这东西是你的吗。是卖给谁。什么时候还。
你怎么说的。
我照你那张纸上说的念。王海涛说,他听完,从枕头底下摸出九百块,说你别跟你妈说
江远看着他。
你欠的是人情,不是钱。
我知道。王海涛又扒了一口饭,所以这九百块,我要回来了以后第一个还他。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宿舍里把钱数了一遍。
王海涛数,周维盯着看,江远把数好的按面值码齐。
数完,王海涛把钱分成两沓,一沓一千一百六,一沓九百二十四,用两条橡皮筋分别扎好。
为什么分两沓。周维问。
两处提货。王海涛说,分开装。丢一沓不丢两沓。
周维看着他。
你这个人,天生适合干这个。
我天生适合记账。王海涛把钱推给江远,钱明天你带。你敢带,我才敢给。
9月12日,星期一。早上六点,江远背着书包出门,书包里塞了一个空的鞋盒。
第一站是虬江路。
那个穿背心的男人把三个袋子从柜台上推过来,一袋一袋过数。江远把一沓钱放在柜台上,男人拿手指捻着数,数完用橡皮筋扎好,塞进腰上的布包。
一千一百六。男人说,定金一百,一共一千二百六。
货你验一下。
江远把三个袋子拆开一个角,看了一眼,又捏了捏。
不用验。
你倒是放心。
你已经拆过一袋给我看了。
男人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江远把钱递过去。钱离手的那两秒钟,他又数了一遍——一千一百六,十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十块的。
男人接过去,没数,直接扔进腰上的布包。
你不数?
你数过了。男人说,从你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你在裤子上擦了两回手。
第二站是十四厂门市部。那个女同志从后面的库里抱出一个纸箱,箱子上一层灰,她用袖子抹了两下。
两千二。两袋整的,一袋两百。她说,你点点。
不用点。
不行。她把本子推过来,你签个字。出了这个门,少一只都不认。
这个你们怎么还没处理掉。
清库的单子报上去三年了。女同志说,上头没人签字。
江远签了字,把钱数给她。她数了两遍,锁进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撕下来给他。
下午三点,江远坐在回学校的公交车上。
书包抱在怀里,里面那个鞋盒,装了五千二百只贴片保险丝。
车到莘庄的时候上来一车人,很挤。他把书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抱在胸口,一路没敢松。有人往他身上挤,他侧过身,把书包挪到里侧。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抱的是钱。
他抱的确实是钱。
他掂了掂。
不到两斤。
两千一百八十四块钱,加上来回的车钱和袋子,两千二百零三块。三个人凑的,借的,加起来三千一百三十块五。
回到宿舍是四点半。
他把鞋盒放在桌上,把袋子一袋一袋拿出来,在床上码了一排。
一袋一千。一袋一千。一袋一千。一袋一千。一袋一千。还有一个小的,两百。
五千二百。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到第二遍的时候周维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你手抖什么。
没抖。
抖了。
江远把手放到身后去。
王海涛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床上那些袋子。
别数了。
再数一遍。
你又不会多出来。
江远没理他。他把那六袋东西重新码了一遍,按标签上的日期排:2003年3月,2003年3月,2003年3月,2003年11月,2003年11月,2003年11月。
排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傻,把袋子收进鞋盒,盖上盖,塞到枕头里面。
周维从被子里探出头。
江远。
明天涨不涨。
明天不涨。
那后天呢。
后天涨。
你怎么知道。
江远没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
十一点,熄灯。
他躺在上铺,眼睛睁着。
宿舍里很安静。周维的呼吸声先起来了,隔了一会儿,王海涛也睡过去了。
枕头底下是那个鞋盒,硬邦邦的,硌着他的后脑勺。他把它往下推了推,推不动,就让它硌着。
江远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话。
如果这一次错了呢。
他答不上来。
这句话他以前从来没在心里问过——前三十年他做判断,靠的是数据、样本、评审会,错了就是错了,改一版再来。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对错,不在他的记忆里。
在别人的口袋里。
在常州那家厂的采购员口袋里,在国庆节前那批货的订单上,在某个他现在连名字都说不上来的人的一句话里。
他闭上眼,试着把那个人的名字想出来。
想了一会儿,出来了。
那家厂在常州,牌子叫星科,做电子词典的。他记得这个名字,因为他记得那批说明书是红皮的,封面上的字印得很挤。
名字是出来了。
他接着往下走了一步:那批货做完以后的第二年呢,第三年呢。厂门口的牌子还在不在,车间墙上那块黑板会不会写上新的型号。
什么都没有。
不是倒闭,不是做大,不是被谁收购,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他把这一页在心里翻回来,翻到两个字上,看了一会儿。
字还在。后面还是空的。
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他记得的那些东西,其实是一张筛子。筛眼大的地方,什么都漏下去了。他手里攥着的,只剩下几个能过筛的硬块:一个日期,一个型号,一家厂的名字。
他记得的不是未来。
他记得的是未来里被人反复讲过的那几件事。
他睁开眼,坐起来,从上铺爬下去。
他摸黑把横线本翻出来,又从枕头底下摸出笔。
他没开灯。走廊上有一盏灯整夜开着,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条。
就着那条光,他在纸上写了一个日期。
9月13日。
写完,他在这个日期外面画了一个圈,画了两遍,圈画得不太圆。
然后他在圈的旁边写了六个字。
如果错了,从头再来。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重新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