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九年五月,历史上年氏的孩子在这一天出生。
同样,如今的东跨院已经闹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薇是头天傍晚得的信,翠墨跑来报,说年氏发动了,稳婆和太医都到了。
她放下筷子就要往东跨院走,被胤禛叫住。
“产房不让进,你去了也是在外头干等着。”他之前就是在外面等的,这事儿,他可是有经验的。
“那就去等着,怎么也得有个主事儿的。”林薇白他一眼,自从不让他去东跨院,就真的年节才露个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真实在。
林薇换了件方便走动的衣裳,带着秋杏到了东跨院。
院里灯火通明。
婆子们端着热水进进出出,稳婆的声音从产房里隐约传出来,年氏的喊声断断续续。
一开始还挺有劲,到后半夜就弱下去了。
林薇坐在外间的椅子上,茶都换了四盏。
胤禛来过一回。
他站在院子里听了片刻,问了太医几句。太医说胎位正,就是产妇年纪小,力气不够。
胤禛点了下头,视线扫过外间坐着的林薇。
他没说话,转身去了前院。
留在这儿也没用,但折子能批。
走之前他吩咐苏培盛:“守着,有事立刻报。”
后半夜最难熬。
年氏的声音越来越小。林薇坐不住了,站在产房门口问稳婆情况。
稳婆满头汗,连声说快了。
翠墨蹲在门槛边,眼睛红肿。
林薇把她拽起来。
“你家主子还在里头使劲呢,你先哭上了?”
翠墨抹了把脸,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细。
不是那种中气十足的嚎啕,细弱得连风声都能盖过去。
翠墨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生了!”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报喜:“恭喜,是位小阿哥!”
林薇盯着襁褓里那团小小的东西。
皱巴巴的脸,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张的,哭声还是那么细弱。
——康熙五十九年五月。
——福宜还是出生了。
——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各人的际遇而改变,人的野心和命运也不会。
她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指尖不敢使劲。
——哭声太弱了。
胤禛的脚步声从院门口传过来。
他朝服都没换,官靴边缘沾着湿漉漉的晨露。
走到稳婆跟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
孩子又哼唧了两声,比刚才更轻。
胤禛伸手接过来。
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兜着屁股,经过了弘时,抱孩子的姿势已经熟能生巧了。
“赏。”
苏培盛立刻开始张罗,稳婆、产房伺候的嬷嬷丫鬟人人有份。
“名字呢?王爷给小阿哥赐个名儿吧。”苏培盛凑上来。
胤禛看着怀里闭着眼的孩子,沉默片刻。
“福宜。”
林薇站在旁边,手攥成了拳。
——福宜。
——历史记载,雍正之子福宜,康熙六十年正月夭折。
——连两岁都没活到。
胤禛抬眼看向她。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清清楚楚。
“夭折”、“连两岁都没活到”——这些词砸在脑子里,胤禛抱着孩子的手臂骤然僵住。
福宜被勒得不舒服,哼了一声。
胤禛立刻松开些许,动作僵硬地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嬷嬷。
“送进去给年氏看看。”这也是被老天定了命的孩子,他想起了嫡福晋的孩子,他的长子弘晖。
嬷嬷抱着孩子进了产房。
院子里只剩胤禛和林薇,加上缩在角落里的苏培盛。
林薇先开口。
“恭喜爷,又添了个小阿哥。”
胤禛嗯了一声,嗓音发沉。
“我进去看看年氏。”林薇知道他听见了,不想多说什么。
胤禛没拦她。
产房里一股子血腥味,混着浓重的药味。
年氏躺在床上,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干裂。
她正偏着头看嬷嬷怀里的孩子。
看见林薇进来,年氏嘴角往上扯了扯。
“姐姐,你看,他多乖。”
嬷嬷把孩子放到年氏枕边,年氏侧过身,手指头点了点孩子的鼻尖。
福宜打了个小喷嚏。
年氏笑出了声。
林薇在床边坐下。
“一天一夜,你可真能扛。”
“我以为我要死了。”年氏声音沙哑,“后半夜的时候,真觉得撑不住了。”
“但你撑住了,特别棒,特别勇敢。”
“嗯。”年氏眼眶泛红,“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林薇伸手把年氏额头上黏着的碎发拨开。
“看见了吧,像你,鼻子高。”
年氏嘿嘿笑了两声,扯着肚子,倒吸一口冷气,她现在脖子以下都是疼的。
“别笑了,先歇着,回头有的是时间看。”
林薇帮她掖了掖被角,又把枕头垫高了些。
年氏太累了,没说几句话眼皮就开始打架。
林薇出了产房,拐去找了太医。
太医姓陈,五十多岁,在府里当差好几年了。
“陈太医,小阿哥的身子怎么样?”
陈太医捋了捋胡子,斟酌着措辞。
“小阿哥先天禀赋弱了些。年侧福晋怀胎时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孩子在胎里便不够壮实。”
“有没有法子调理?”
“调理自然是能调理的,只是……”
“药材不是问题,份例里开不出来的,从我的份例里走。”林薇看着他,“王爷那边我去说。”
陈太医低下头。
“老夫尽力。”
“小阿哥的药膳方子,你今日拟出来。月子里年侧福晋的调理,也得盯紧。”
“是。”
从东跨院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林薇一夜没睡,脑袋发胀,走到半路被秋杏扶着胳膊,坐在回廊上,看着晨阳。
“等下,让我歇一下再走。”
“主子,您回去歇会儿吧,脸色太差了。”
“嗯。”林薇不只是身体劳累,心情沮丧也是真的。
她自从穿过来,一直循规蹈矩,生怕因为自己的蝴蝶翅膀触碰到历史的进程。
后世分析过,康熙末年:
老十四胤禵:军功高、威望重,但宽纵官僚,内政改革弱,皇位适配度四颗星。
老八胤禩:人称八贤王,人缘极佳,但讨好权贵,无力反腐,皇位适配度两颗星。
三阿哥胤祉:精通文教,魄力不足,不懂理财军政,皇位适配度两颗星。
而康熙留下的烂摊子,没有比雍正更能接替的。
后世不是没有分析过更多的可能,可作为一个历史生,她尊重历史。
穿越后看着四爷受累受委屈,她也做不到小说里的穿越女一样,出些能更取巧的主意,因为历史不能重来。
所以哪怕是她愿意她想去保住那孩子的命,她都不能去做。
因为对上年羹尧和年氏,变数太多了。她不舍得也不能拿四爷、拿百姓、拿后面的历史进程冒险。
本来只打算歇一会儿的,可一坐下林薇就像泄气的皮球,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胤禛批完折子都回到西跨院了,久等不见人回来,内着家居服陪着大氅出来找她。
还没到东跨院就看见沅儿疲累的身影坐在回廊上,额头靠在廊柱上。
走近了正好听到那句不舍得也不能拿四爷、拿百姓、拿后面的历史进程冒险。
秋杏看见王爷正要张嘴,看见王爷大步流星的过来,一下横抱起自家侧福晋,忙小跑的跟着王爷身后。
胤禛转身大步的往西跨院走,看着见到他立马红了眼眶的沅儿把脸埋进他大氅中。
现在如果再聊孩子,估计她得大哭,他决定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
“东跨院的份例加倍。”胤禛开口,“我已经吩咐下去了。”
“嗯。”
“陈太医那边,你安排得很妥当。”
“嗯。”
“爷也没睡好,现在脑袋疼,你陪我睡会儿行么?”
沉默!
“批了一夜折子,脑仁疼,真的疼。”
林薇还是沉默,环过胤禛脖子的手臂默默锁紧了些。
进了西跨院,胤禛直接走进内室,把林薇放到床上,他自己脱去大氅,秋杏上前伺候林薇更衣。
换好寝衣的两人躺在床上,林薇主动的窝进他怀里,闷声闷气的开口。
“爷。”
“说。”
“我会盯着福宜的。太医、药材、奶娘,我都会盯着。”
胤禛抚着她散开的头发:“沅儿,先不说这个,先安置,歇息好了再说。”
林薇点头,闻着让她安心的味道,感受着身边人的体温,恍惚的神智一点点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