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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进东跨院的时候,年氏正靠在炕头上翻一本《女则》。

翠墨在外头喊了声“王爷来了”。

年氏手里的书差点甩出去。

她撑着炕沿要下地。

胤禛已经跨进了门槛。

“别动。”

年氏的脚缩回去了。

她规规矩矩坐在炕上,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头绞在一处。

胤禛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屋子。

收拾得干净。

桌上摆着苏清沅送来的高丽参,旁边还搁着半盒桂花糕。

“身子怎么样?”

“回王爷,太医说……一切都好。”

年氏的声音细细的。

说完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垂下去。

胤禛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

翠墨上了茶,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年氏端着帕子,想找个话头。

嘴张了两回都没出声,她跟王爷从来都是王爷说她应着,她说的大多数时候王爷是不理的,几次下来,她也不知道怎么跟王爷说话了。

胤禛喝了口茶,放下碗。

“饮食上有什么忌口的,让翠墨去问苏侧福晋,她懂这些。”

“是。”

“月份浅,少走动。”

“是。”

胤禛又坐了片刻。

把茶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

前后加一块儿,一刻钟。

年氏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嘴唇抿了一下。

她想喊一声“王爷慢走”。

喉咙里的声音却卡住了。

等她把那四个字挤出来的时候,胤禛已经过了廊下。

大氅的下摆从门框边消失了。

翠墨端着空茶碗进来收拾,瞄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脸。

年氏低着头,手指把帕子的穗子拆散了又捻起来。

“姑娘……”

“把门关上吧。”

翠墨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年氏一个人。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没哭,就那么窝着。

胤禛穿过回廊进西跨院的时候,老远就闻见一股子水蒸气的味儿。

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

秋杏蹲在边上看火,锅盖冒着白烟。

造化趴在三步开外,鼻头朝锅的方向一抽一抽的,口水滴在青石板砖上。

林薇坐在廊下的矮凳上,身前摆了个木盆。

盆里头十来只河蟹噼里啪啦的挥钳子。

她拿了根筷子在里头拨拉,挑个头大的。

胤禛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这只肥。

——这只也行。

——四爷说老十三送的,老十三干啥啥行,连送蟹都挑的时候。

——蟹黄蟹膏,想想就流口水。

胤禛听着她脑子里噼里啪啦跟放炮似的,感受着她字里行间的馋样儿。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林薇扭头看他,筷子上还吊着一只肥蟹。

胤禛看着她把蟹丢回盆里,站起来去洗手,秋杏端起螃蟹上笼屉,开整!

跟年氏待在一个屋子里,他不知道该聊什么。

那姑娘话少,他话更少。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回来看她剥栗子。

“爷在那边坐的时间短了点。”

林薇把湿帕子叠好搁在盆沿上,语气平平的。

胤禛清了清嗓子,岔开话头。

“蟹蒸好了么?”

“刚上锅,再等一炷香。”

两个人在廊下坐着,谁也没说话。

造化从锅边挪过来,把下巴搁在林薇脚面上,眼珠子来回转动看着俩个反常的主子。

热乎乎的鲜味飘过来。

蟹蒸好了。

秋杏端上来。

十只河蟹码在白瓷盆里,壳都红透了。

旁边摆了一碟姜醋,一碟黄酒。

林薇掰了个蟹盖。

蟹黄满满当当的,橙红色,冒着热气。

她挖了一勺塞进嘴里,眯了眯眼睛。

——好吃。

胤禛看着她吃东西的表情,自己也掰了一只。

桌上蟹壳越堆越高。

秋杏进来收了一回,又堆起来了。

吃到第四只的时候,林薇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的姜醋。

——十五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在东跨院担惊受怕。

——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去一刻钟就跑了。

——渣男。

胤禛剥蟹的手停了。

他把半只蟹放下,拿帕子慢慢擦手指。

“爷在那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薇抬头看他,没接话。

胤禛把帕子扔在桌上。

“你在府里做的事,爷都知道。”

“你给她送参、送桂花糕,帮她免请安,连孕期忌口都替她想了。”

他看着林薇的眼睛。

“你不欠她的。”

胤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知道历史,他也懂她的不忍。

“爷不拦你。”

他把蟹壳拨到一边。

“只是别累着自己。”

林薇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蟹。

——放心吧四爷。

——我有分寸。

秋杏送了热水和手巾进来。

两个人洗了手。

林薇把没吃完的蟹让秋杏端走。

“给小路子他们分了吧,别浪费。”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隔三差五就去东跨院。

有时候带一碟子红豆糕,里头裹了细细的豆沙馅儿。

有时候带一罐炖好的银耳羹,温着送过去。

年氏最开始还拘着礼数。

苏侧福晋一来就要站起来。

被林薇按回去三次以后,终于学乖了,靠在炕头上不动弹。

“姐姐来了。”

“嗯,尝尝这个,今天厨房新做的。”

翠墨在旁边端茶倒水。

来回跑了几趟,也不那么紧张了。

有一回林薇带了毛线团过去,说教年氏织个小帽子。

年氏没摸过那玩意儿。

两根针攥在手里跟拿筷子夹豆腐似的,笨手笨脚。

林薇在旁边手把手教。

教了半天,年氏织出来一条歪歪扭扭的东西,看不出是帽子还是袜子。

两个人对着那坨毛线看了半天。

年氏先绷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姐姐,你真好。”

林薇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是个好女孩。

——只是命不好。

——被当成筹码送进来。

——连哥哥的八百里加急,都不是因为心疼她。

——我没法改她的命,但起码在这个院子里,她能轻松点。

傍晚。

胤禛从前院回来。

路过东跨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笑声。

他没进去,顿了一下步子,继续往西跨院走。

苏培盛跟在后头,小心翼翼的开口。

“爷,苏侧福晋在东跨院,要不要……”

“不用叫。”

胤禛进了西跨院的堂屋,自己倒了碗茶坐着。

过了小半个时辰,林薇才回来。

披着件薄斗篷,鼻尖冻得有点红,手里还拎着那个针线筐。

“回来了?”

胤禛扫了一眼针线筐里乱七八糟的毛线团子。

“嗯,教年妹妹织东西呢。”

“学会了?”

“没有。”

林薇把针线筐往角落一塞。

“手比我还笨。”

胤禛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也没在意,就着凉茶又喝了一口。

林薇坐下来,看他捧着碗凉茶发呆。

“想什么呢?茶凉了也喝。”

她起身去倒热的。

胤禛伸手拦了一下她的手腕。

没使劲,就搭在那儿。

“沅儿。”

“干嘛?”

”……没事。“

他松开手。

林薇看了他两秒,转身去倒了碗热茶搁他面前。

”喝吧,别喝凉的。“

门外,秋杏抱着一摞干净的帕子走过来。

听见屋里安安静静的,悄悄往里探了一眼。

两个人一个喝茶,一个翻针线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