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请完安回来,天已经大亮了。
请安的过程比她预想的还要煎熬。
嫡福晋高坐上首,格格们分两排站着。
她排在最末,低着头,眼睛盯着地砖上的花纹数。
一共数了三十七块。
嫡福晋从头到尾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散了的时候,连她的名字都没提。
透明人,名副其实。
她推开听雨轩的门,脚下一软,扶着门框喘气。
原身这身子骨太差,走一趟正院都累得腿发抖。
进了屋,她坐到床沿上揉腿。
揉了两下,动作停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那三个破洞还在,冷风直往里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
可后背莫名有些发毛。
林薇站起身,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空的。
院里没人,甬道拐角也没人。
地上只躺着昨夜那棵倒树的断枝,焦黑一片。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被害妄想症?
昨天刚被雷劈了魂穿,今天神经过敏也正常。
她拍了拍脸,强迫自己别瞎想。
正琢磨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沉,慢,带着点拖沓。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
原身的肌肉记忆立刻拉响警报,她本能地排斥这个声音。
管事嬷嬷。
门被推开,没敲。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
满脸的横肉,看人时眼皮往下耷拉,透着嫌弃。
深蓝粗布衣裳,腰上系着条油腻发亮的围裙。
她手里端着个木托盘。
“苏格格,用早膳了。”
嬷嬷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动作粗鲁,粥晃出来小半口。
“贝勒爷派人来问过,说您可好些了?”
林薇的脑子卡了一下。
后半句她没顾上细想,视线全被那碗粥钉死了。
一碗稀粥,清汤寡水,稀得能照见她自己的脸。
一碟咸菜,切得细碎,泛着不知放了几天陈油的亮光。
两个饽饽,边角干裂,硬得能敲桌子。
这什么猪食?
林薇在心里疯狂吐槽。
她穿越前顿顿外卖,麻辣烫、炸鸡、螺蛳粉换着吃,哪受过这个罪。
就这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粥,已经是这府里边缘格格的标配了。
再看那嬷嬷。
这老货,不就是克扣原身月钱那个?
原身月钱二两,到手一两,就是从她手里过的。
原身昨晚躲树底下哭,也是被她挤兑的。
林薇心里冷笑,仇人上门了。
此时,胤禛就站在西跨院外头。
隔着一道矮墙,屋里的动静他听不真切。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清清楚楚。
——这什么猪食?!我穿越前可是天天吃外卖的!
胤禛的眉梢动了一下。
外卖。
又是个没听过的词。
——这老妖婆不就是克扣原身月钱那个?原身月钱二两,到手一两。
他知道。
府里格格月钱二两,这是定例。
有人从中克扣,一半进了自己腰包。
这种后院的小账目,他从前懒得管。
可现在他听见了。
放任不管,果然闹出了人命,虽然表面上看,这苏格格还是个活的。
胤禛垂下眼。
这个苏格格说话的路数实在古怪,一会儿“原身”,一会儿“穿越”。
屋里,林薇端起那碗粥,捏着鼻子灌了两口。
难吃,但得吃。
饿着肚子活不下去,先把这具身子养起来,才有力气图谋别的。
嬷嬷还没走,斜眼睨着她。
“格格慢用。”嬷嬷撇了撇嘴,“昨儿那树倒了,惊着您了吧。奴才瞧您气色,倒还好。”
林薇咽下嘴里的粥,抬头。
“劳嬷嬷惦记。”她压低声音,学着原身唯唯诺诺的做派,“好些了。”
嬷嬷“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贝勒爷派人来问的话,奴才可就回了。您好好养着。”
门关上了。
林薇盯着那扇门。
贝勒爷派人来问。
四爷?
四爷怎么会关注我?
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透明格格,他派人来问好没好?
不对劲。
——难道……雷劈的时候,他也在附近?
胤禛在墙外站着没动。
那句话钻进脑子时,他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猜到他昨夜就在西跨院。
脑子转得挺快。
他没让苏培盛去问,是自己吩咐的小太监。
原是想借这一句话,探探这苏格格的底。
结果她想的,比他预料的还多。
过了片刻,院门口又来了个人。
是个穿青色褂子的小太监,站在门外脆生生地喊:“苏格格,贝勒爷问您可好些了?”
林薇听见了,起身去开门。
“好些了。”她福了福身,“谢贝勒爷关心。”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林薇关上门,后背贴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又来一遍。
刚嬷嬷问过一次,现在小太监再问一次。
这是什么意思?
四爷是真惦记,还是……在试探什么?
——谁派来的?真是四爷?他犯得着盯我一个透明人?
她抱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短剧。
读博熬夜时刷过的土味短剧里,有个烂大街的桥段——男主能读女主的心声。
林薇的动作僵住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哀嚎。
不会吧。
不会这么倒霉吧。
一个穿越就算了,还能撞上读心桥段?
不能够。
她把这荒唐念头强压下去。
四爷是什么人?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眼里不揉沙子,冷面王的名号不是白叫的。
他要真能读我的心,我第一天就得暴露。
我脑子里那些“太子康熙四十七年被废”“最后赢的是四爷”,随便一条都够我全家陪葬八百回。
要真被听见了,他现在早派人把我拖出去了,还等着这会儿问我“好些了”?
绝对不可能。
墙外的胤禛,听着她这一通自我辩驳,面上没有波澜。
只是很轻地,呼了口气。
她说“第一天就得暴露”。
她说“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她还是那副笃定的口气,将那些未发生的事视作定局。
胤禛转身,往书房方向走。
苏培盛跟在后头,见主子爷脚步加快,识趣地闭紧嘴巴。
走了几步,胤禛停下。
“那个苏格格的月钱。”他开口,“查一查。”
苏培盛一愣:“查……哪一样?”
“定例二两,实发多少。”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应下。
胤禛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这苏格格心里,装着旁人绝不该知道的秘密。
她处处提防,生怕暴露。
可她越是提防,他听得越是清楚。
有趣。
屋里,林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
想那些没用的干什么。
读心是短剧才有的破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
她走到桌前,把剩下的清粥灌完,就着咸菜啃掉一个硬饽饽。
活下去的第一步,别犯错,别被记过,别再被克扣。
得先把这府里的规矩摸透。
林薇收拾好碗筷,坐回床沿盘算。
盘算着,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又爬上后背。
她猛地扭头看窗户。
破洞里风声依旧。
院子里空无一人。
林薇摇摇头,躺回床上。
墙外,已经走远的胤禛,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脑子里飘来最后一句,隔得远,模模糊糊。
——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不会真有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