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大雪刚停,热河都统府的正式委任状,到了赤峰县知事公署。
黄绫封皮钤着都统府朱红大印,从县知事到各级官吏的任免,悉数定了下来。
珞长空叫了曹阳过去。
盆里炭火正旺,他指着桌上的委任状:
“你这所长算是坐稳了,都统府批了。”
曹阳接过委任状,面上看不出多少喜色,躬身道:
“都是大人提携。”
“少来这套。”珞长空笑骂一句,话锋一转,
“张谨,你怎么打算?前几天张景程那边还托人递了话,想让他还按巡官的级别走。”
曹阳拍了拍手上的委任状:
“巡官倒不是不行。可他之前犯过私通外人的错,手上权大了,容易再出纰漏。
依我说,给个内勤巡官,面子照顾到就行。
人拴在眼皮子底下,还能防止出乱子。”
珞长空想都没想,直接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来。你自己有数就好。”
委任批文下到警所那天,张谨盯着那张纸,脸都绿了。
本以为托了张景程的门路,就算不能执掌分所,起码混个外勤巡官,手里管点人、有点油水。
没想到居然是个坐班的内勤,天天守着卷宗、接状子,跟个文书先生没两样,半点实权都没有。
他憋了一肚子气,转头就去找张景程诉苦。
“四叔,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巴巴的跑前跑后,您还给花了钱,就落了个坐冷板凳的差?”
张谨脸涨得通红,“曹阳他分明是故意挤兑我!”
张景程盘着那对核桃,身子靠在椅背上,耐心地听他抱怨完,才严肃地说:
“不要背后议论上官。
曹所长也是按规矩办事,毕竟,当初你私动东洋人烟土的事,好多人都知道。”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杯:
“曹所长什么身份?
里外都有人,听说城外还有专门的护商队,人枪都不少,哪有工夫挤兑你。”
张谨瞪起眼睛问:
“护商队?他一个警所所长,敢私养队伍?”
“我也是听人说,当不得真。”
张景程摆手笑了笑,端起茶碗吹了吹,
“曹所长身边经常跟着那些人,看着不像是警所的人。”
张谨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看见曹阳和一个穿旗袍的漂亮女人在街上抱着。
他认得那是华宾园的金锦书,替曹阳打理账目。
当时只当是曹阳偷腥,如今想来,那女人说不定就是管他私产的账房!
“好啊,他曹阳明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干的都是违法的勾当!”
张谨咬着牙,
“他能挤兑我,我就不能抓他的把柄?”
张景程放下茶杯,又闭起眼盘他的核桃,核桃的摩擦声比刚才响了些。
张谨可真就动了心思。
白天在所里坐班,旁敲侧击打听曹阳的行踪,翻找卷宗;
下了班,偷偷跟着曹阳,想抓他私养武装、私吞财产的实据。
可曹阳行事素来缜密,早就防着他,他这些举动都没逃过潜影堂的眼线。
曹阳没动他,在等张景程出手。
这边张谨还在瞎忙活,那边又出了事。
这天上午,陈俊兰跌跌撞撞冲进警所,惨白的小脸上,眼睛通红:
“曹所长!不好了!林慧、林慧出城买医用器械,被人劫走了!”
曹阳猛地抬起头:
“劫走了?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留了个条子,要一万大洋赎金,三天之内凑齐,在城西树林交易,不然就撕票。”
陈俊兰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钱我来出,我愿意出这笔钱!可我怕,怕他们拿到钱也不放人。
曹所长,求你一定要救救她!”
林慧是警所医护点的人,又是留洋回来的外科人才,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
曹阳沉吟片刻,当即吩咐:
“你先回去凑钱,备齐了送到警所来。我安排人跟你去交易。”
陈俊兰匆匆走了,曹阳对门外的曹胖子说:
“你带几个乡团弟兄,到时候拎着钱和他们交易,先稳住,别硬来。”
曹胖子走后,他吩咐刘志平:
“你去告诉福嬷一声。让她查清楚到底是哪伙人干的,人藏在哪,越快越好。”
不到两个时辰,福嬷就送来了准信。
“是城西的一伙泼皮,领头的叫周老七,以前是张老杠手下的兵。
张启山跑了之后落草为寇,就藏在城西十里的树林里,有二十来人,都有枪。”
福嬷在炉旁转了个方向烤另一边身子,
“林姑娘没事,被关在窑洞里,有人看着。”
曹阳听完,手在椅背顶端拍了下:
“知道了。”
当天入夜,曹阳换了一身短打,带了刘志平和他的精英小队,揣着短枪,顺小路赶往城西树林。
刘志平的人,都是今年潜影堂刚培训出来的刺杀精英,身手敏捷。
悄无声息摸到窑洞外,望风的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放倒。
冲进窑里的时候,一伙人还在计划着拿到钱怎么潇洒,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们。
只是没见着林慧!
刘志平揪出其中一个人,枪顶在脑门上,冷声问:
“抓的女孩呢?”
被抓过来的兵,头上的冷汗顺着脸流下来,结结巴巴说:
“在,在和头儿,在西面,西面的洞里。”
四五个潜影队员立时冲了出去,周老七听到动静,拖着林慧往林子深处逃。
看到有人追上来,拿枪顶着林慧吼叫:
“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林慧的脸,在月色下更是惨白,身子一软就要倒在他的身上。
机会正好,刘志平准备开枪,曹阳按住了他,
“抓活的。”
话音落下,曹阳甩出一柄飞刀,直中周老七手腕。
潜影成员飞奔至他身旁,一脚把他踹倒,收了地上的枪,其余人过来用绳子捆了。
曹阳上前扶了下林慧,林慧身子刚站起来,就扑倒在曹阳怀里,晕死了过去。
曹阳对刘志平说:
“把人全捆回警所,交给曹胖子。”
曹阳抱着林慧走出树林,把她横搭在马背上,牵着就往城里走。
却没注意到,马背上林慧那幽怨的眼神。
回了城里,队员们去送周老七几个,他和刘志平送林慧回家。
林慧这会儿也醒了,脸色苍白,低着头跟曹阳道谢,声音细细的。
曹阳看着她的侧脸,眉头皱了一下。
劫匪为什么就喜欢劫她,还每次都是自己去救。
周老七那伙泼皮,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地痞。
怎么就知道林慧出城采买器械?怎么就知道她身上有油水?
太巧了。
林慧是独居,曹阳检查完屋里,没什么异样,心中疑惑更甚。
嘱咐她早点休息,明天不用去上班,随后和刘志平离开。
回家路上,曹阳吩咐刘志平,
“你去通知福嬷,好好查一查这个林慧的底细。
从她的身世开始,怎么去东洋留的学,怎么进的红十字会。
尤其是她和东洋人的关系,都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