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阳手里的缸子在胸前停了一会儿,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谁递的状子?
副官没明说,不过潜影堂传回消息了。洛桑压低了声音,
三元商行那边最近和商会王副会长联络紧密。
王副会长是王福的族兄,都统府那边有亲戚。状子八成是从他手里递上去的。
曹阳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拧眉思考:
同时检举自己和张绍安,而且掐在任命核验的节骨眼上。
田恒安被自己端了几处烟土生意,又受到了渡边那边的压力,这是走投无路,想借都统府的手来拔自己这颗钉子。
他沉默片刻,问道:张绍安那边知道了?
应该知道了。洛桑道,商会里的事瞒不过他。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敲门。
洛桑出去开门,回来手里拿着一方手帕。
在曹阳面前摊开,手帕是寻常白棉布,叠得规整。
里面一角有商会印章印模,包着一张没署名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已动手。
曹阳认出是商会的印模。张绍安把这东西送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那边已经动了。
曹阳把手帕收进抽屉,纸条扔进炭盆,
你再去打探一下,看看三元商行最近有什么动静,尤其是他们的仓库。
洛桑点头出去了。
曹阳独自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雪还在下,这会儿比昨晚小了许多,天色灰蒙蒙盖着大地。
他想起了张启山,快六十的人了,北洋老营出身,在热河驻守了十来年,对自己确实是有恩的。
可眼下这局面,要是上面压下来要撤人,他未必顶得住。
下午一觉醒来,曹阳换上制服出了门。
到了将军府,卫兵让他自己进去。
刚走到书房门口,里头就传出一声:进来。
张启山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一堆公文。
烟锅在手里握着,呛人的烟味直朝门口涌。
曹阳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垂在身侧。
张启山抬眼看了他一下,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声音有些疲惫。
坐吧。
曹阳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张启山把桌上的信函往前推了推,用手按着。
代所长干了快一个月了,觉着怎么样?
曹阳如实答道:
回将军,地方防务安稳有序,近期查办了几名通倭官员,清剿了一伙三十余人的流匪。
张启山点点头,手指在信函封皮上敲了敲,话锋一转:
按理说我推荐的,上面也就走个流程,都统府早该批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把信函翻开,抽出里面一张纸,扔到曹阳面前的桌面上。
是一封检举信的抄本,字迹工整,落款是赤峰商会副会长王宁。
大意是说赤峰商会会长张绍安通匪走私,勾连南方乱党。
又提到曹阳与之来往过密,恐有知情不报之嫌,请都统府一并核验。
措辞看起来客气,但意思恶毒得很。
张启山盯着他:你和张绍安,到底怎么回事?
曹阳把检举信轻轻放回桌面,神色平静。
将军,张绍安是赤峰商会会长,警所查烟土查私运,很多时候要靠商会的人提供线索。
最近我抓的通倭那几个,大部分都是张会长送的消息。
他顿了顿,又说:
前几天他还来过警所一趟,商议下一步追查走私的事情。
您也知道,有张景程这一层关系,我只敢和他交往公事。
张启山没说话,重新装了锅烟叶点上,抽了两口。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隔着一层烟看曹阳,眼神说不清信没信。
曹阳知道光说这些还不够,正在措辞。
忽然听见外头走廊上有人快步走来,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
副官随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张启山身边俯身耳语。
曹阳坐得近,隐约听到商会、军需处、德源几个零碎的字眼。
张启山听完,眉头先是一皱,随后又慢慢松开,嘴角竟然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把那张纸接过来扫了一遍,折好压在镇尺底下,抬头看了看曹阳,语气比方才松了些。
商会那边递了封信到军需处,说德源粮行供的军粮品质有问题,要求复验。
曹阳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
张绍安没有正面去碰三元商行,而是直击王宁,围魏救赵来破局。
张启山看着曹阳的表情,用烟袋杆子点了点桌面:
你看这封信来得巧不巧?这位张会长,出手倒是利索。
王宁前脚递了检举信,后脚自家粮行就被人翻了底。
曹阳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自己怎么评价张绍安,都会显得刻意。
书房只有墙角那座老座钟在嗒嗒地走时。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起来。
张启山把烟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搁在肚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把话题又拉了回来。
你是我提的人,我不信你会通匪。
但这封检举信到了都统府,核查组三天后就到,我不能不查,不能不问。这是规矩,你明白?
曹阳点头:属下明白。
我知道你最近做的事,遭人记恨在所难免。
核查组到了,你把话要说圆,别留把柄。
张启山拿起烟袋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慢慢出来,
至于张绍安那边……你自己掂量着办。
别走太近,合作查走私的事,该办还得办。
曹阳站起身,行了个礼告退。刚走到门口,张启山在身后叫住了他。
等一下。
曹阳回头。张启山仍然坐着,烟杆点着桌面上那封检举信,声音像是铜钟的余响。
这封信靠一个王宁递不上去。谁在背后推,你心里清楚。
关东军那帮人在热河蹦跶了这些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碍于外事交涉麻烦。
如今他们把手伸到我的人头上……
他把烟锅吸得吱吱响,烟雾在昏沉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你要是真能查出些东西来,都统府那边,我替你说。
曹阳听完这句话,在门框里站了一下。
他没再行礼,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雪又下大了。
他走下书房的台阶时,身后的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声响。
赤峰城里的灯火零散地亮起来,远远的、碎碎的,像被风吹散的火星子。
曹阳拽着缰绳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回想张启山的话。
张启山最后那句话的分量比直接保他还重。
田恒安这个家伙,太了解自己了,商会的举报最多是给他添点麻烦。
如何才能让他名正言顺的消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