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一个旧信封搁在桌上,手压着没拿开。
钱拿回来了。
父亲手里捏着半张旧报纸,正在抹桌子。报纸从桌子那一头抹过来,抹到中间停了停。
比讲的少一截。母亲说,当着我的面点的,点完推给我。他讲上头交到他手上就是这个数,他一分没留。
带话的那个,就是年前托人一层一层递过去、替家里把话捎到沙井那家厂的那个;那家厂的钱,也是从他手上转过来。报纸抹到信封跟前,父亲把信封端起来,抹了底下那一块,再把信封搁回去,位置比刚才偏了半寸。
他也是拿人家给的。父亲说,到他手上,就已经不是原先讲的那个数了。隔了两层,就这个数。
我问了一句,是不是少了。母亲说,他讲他也是照人家给他的拿。我就没再往下问。
父亲没接。他把报纸卷了卷,搁在桌角。
母亲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他还带了一句话过来。剩的那些料,那家讲先做着。再做一批,比头回多。
多多少。
没讲准数。就讲比头回多几个。料要是不够,人家再送过来。
日子。
没比头回宽。
父亲站起来。
我去厂里看看料。
林一鸣笔尖停在纸上。物理那一沓昨天晚上摊开过,做了两道。钱到手了,比讲的少一截。料还在厂里门里头墙根——上上礼拜天去门房交件,管事的把用剩的一截料翻过来看了看,没收,叫父亲带回来先搁着;如今人家讲的就是这些料。活比头回多,日子没比头回宽。他把这几样在心里挨着过了一遍,笔尖重新落下去,还是那一行。
小满从里屋出来,手里一本练习本,捏着一角凑到他跟前。
哥你看。
她大拇指从本子右下角一撸,纸哗啦啦翻过去。每一页角上都画着一个小人,一页一个样子,撸快了那小人就抬腿、弯腰、又站直。
它走路。
你哪一页画的。
每一页都画。她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看背面,页角都起了毛,我画到后头手酸。
数学本子。
后头是空的。小满说,空的不算。
她转过去,举到父亲跟前,又撸了一遍。父亲低头看了一眼。
它往哪儿走。
往前。
前头有什么。
没画。
母亲把手在水里过了一下,甩了甩,往阳台去了,泡着的衣裳还在盆里。
馒头拿两个。她隔着阳台门说。
父亲在门口穿鞋。他扫了林一鸣一眼。
巷口太阳出来了,水泥地上一道一道晒白的印子。阿伟从巷子那头过来——初中三年的同桌,上了高中不在一个学校,礼拜天路过巷口还照旧喊他一声——脚上一双拖鞋,手里拎着一袋青菜,走到跟前先冲父亲喊了一声:
叔叔。厂里开工了?
开了。父亲点了下头,往前走了两步站住。
你去哪。阿伟问林一鸣。
厂里。
下午呢。
不一定回得来。
回得来你到球场找我。阿伟把袋子换了只手,我妈叫我跑腿,跑一趟菜市。菜市那么远,她讲近的那家菜不新鲜。
那你走吧。
我这不是在走。
坐车过了关口,中间换了一趟。下车还要走一段。厂区里礼拜天人多起来,隔壁那家的宿舍门口,两个女工一人端一只脸盆去公用水龙头那儿,盆沿上搭着衣裳,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啪响,一路响到墙拐角。
父亲开了铁门上那把锁,把门推开一半,门底下蹭着地响了一声。院子里落了一层灰。车间门开着的时候里头是暗的,父亲伸手把灯绳一拉,两根灯管亮了一根,另一根黑着,他没管。
沿墙那几台床子还罩着油布,年前罩上的,一直没揭。靠窗那一台没罩,头一桩小活是在这台上做的。
料在门里头墙根,靠墙码着,铁丝捆着,用剩的那些头子跟没动过的整根混在一处,最上头横着的就是从门房带回来的那一截。
你点一下。父亲说。
林一鸣蹲下去,从上头一根一根往下数,手指头挨着料头按过去。数到一半有两根挨得紧,他分不清是一根还是两根,掰开了看,接着数。数完他报了个数。
父亲没应声,站在他后头。
你点清楚了。
……我再点一遍。
第二遍从底下往上数,数出来的跟头一遍差着。他没吭声,第三遍点过一根就把那一根往边上拨半寸,拨过去的归一堆。点完他站起来。
这一遍是这个。
父亲蹲下去,自己从头点。他点得快,手指头一路拨过去,中间没停。点完站起来,报了一个数。
两个是一个。
一样。父亲说,搬过去。
他把条凳从窗底下拖过来,横在靠窗那台床子边上。两人一趟一趟往过抬,料先架到条凳上,再从条凳挪到床子底下。抬第三趟的时候捆料的铁丝头翘出来,勾住林一鸣袖口扯了一下,他把胳膊往回抽,袖子上留了一道灰。父亲拿钳子把那个铁丝头拧了回去,拧了两遍,拿手摸过去摸不着了才松手。
他能干的还是那几样,抬、递、扫。今天多了一样,点。点了三遍。
料码完,父亲站在跟前看着,把它们分成两堆,长的一堆,短的一堆。他弯腰把一根挪到另一堆去,挪完又挪回来。
料是够的。
林一鸣站在旁边。
父亲从料跟前走开,走到旁边那台罩着油布的床子跟前,手按在油布上。油布底下是硬的。他按了一会儿,手没拿开。
一台床子,一个人。
他把手拿下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头回那几个,一个人做,做完正好赶上日子。这回多出来的,一个人做,日子到了做不完。
林一鸣没接话。窗户外头那边宿舍的水龙头一直在放,水声隔着墙传过来。窗台上落了一只蛾子,死的,翅膀还张着,没人去动它。
父亲走回来,站到铁皮柜跟前,把柜门拉开。柜门里头用铅笔抄着几个电话号,抄得歪,年头久了铅笔印发亮;有一行划掉了,划掉的底下又添了一行新的,是换过号的。他眯着眼找了一行。
老师傅那个号。
年前领了工钱回潮阳老家的那个年长的师傅,正月里托人捎过话来,说厂里有活捎个信他随时回来;这阵子在老家跟人砌墙,做零工。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把那一行抄下来。那张纸揣得发软,边上起了毛。
叫他回来。他说。
林一鸣把书包里那两个馒头拿出来,两人一人一个,在条凳上坐着吃了。父亲把手上的渣拍掉,把柜门关上,关不严,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才合严。
电闸。
林一鸣过去,把油毡布掀开一角,闸拉下来,油毡布再盖回去。灯灭了,车间里只剩门口那一块亮。
出门锁了铁门,往厂区路口去。
小卖部的座机搁在柜台上,白的,机身上蒙了一层黄。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拿圆珠笔在一张纸上记了几点几分,纸上头已经记了好几行。
这钟慢五分。她说,我记的是我表上的。
父亲把那张纸摊在柜台上,照着拨号。号长,他拨一个数抬一回头,抬一回头再低下去找下一个。拨完等着,听筒里响的是忙音,他把听筒放回去,等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来再拨。这回通了。
他讲的是潮汕话,声音不高。听筒那根线绞成一团吊在柜台边上,他讲话的时候拿手指头把它撑开一点,撑开它又缩回去。
林一鸣站在门口。听得出三层意思:厂里的活来了;叫那个人回来;几时动身,先给一句话。末了那一层父亲讲了两遍,第二遍讲得慢。中间他停了两回,是那头在讲。讲完他嗯了一声,把听筒挂上。
老板娘看钟,在那张纸上又记了一行。
三分钟。
父亲把零钱搁在柜台上,她找了零,父亲收了塞进口袋。
打的哪儿。她问。
潮阳。
父亲没接。出了门他才讲:
他家里没电话。那头是镇上一个铺子,离他们村不远,铺子里有人过去一趟,晌午前后话就到他家里了。
林一鸣没问。
门口那儿两个人围着一个打气筒。一个骑着自行车的把车往筒跟前一支,另一个推着一辆三轮已经把气门芯拧上了。
我一下就好。
我也一下就好。
我先来的。
你还在那边掏钥匙的时候我车就停这儿了。
推三轮的那个到底先按了两下,按完看了看车胎,又按了两下,把气嘴一拔,让开。骑车的蹲下去接手,打了七八下,直起腰喘了一口,再蹲下去打。父子俩从他们身边绕过去。
到家天还亮着。母亲在灶台那边,听见门响回过头。
打了?
打了。
人在不在。
不在跟前。铺子里的人应了,说给他捎过去。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把窗台上那把青菜拿进厨房。
他几时来。
等他回话。
中午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馒头。
就馒头。
就馒头。
小满举着那本练习本又跑出来,站在父亲跟前,大拇指一撸。
爸,它又走了。
你都不看。
父亲低下头,看着她把那小人来回撸了三遍,才坐下来,把水杯挪到手边,没喝。
明天我早点过去。料先按长短码开,短的先做头几个。
母亲把桌上那只信封拿起来,进里屋,把床头那只铁皮饼干筒抱下来,拧开盖,信封塞进去,盖子拧回去,拧到底又回了半圈,才把筒搁回床头原来那个印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