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把两只手举到台灯跟前,十个指头绕了几绕,绕出一个头、两只耳朵,凑到墙上去。
哥,你看这个。
林一鸣从纸上抬起眼。墙上一团黑影,耳朵是竖着的。他手底下是物理练习册,晚自习散学回来接着做的。母亲还没回来——今天又去找带话的那个了,就是隔着两层熟人、替家里把话捎到沙井那家厂去的那个;上礼拜一去过一趟,人家只讲去问一声。沙井那家厂那桩小活的钱几时到,年前那单那头有没有信,这个礼拜家里就等这两句话。
是兔子。小满把手腕转了个角度,这样呢。
这样是狗。
你乱讲。她大拇指一动一动,影子的嘴一张一合,它讲话了。
他一低头,肩膀的影子横过去,把墙上那块光挡掉一半,兔子少了半个身子。
你别动。
我写字。
你的头把它吃掉了。小满往旁边挪,挪了两步光又不够,只好把胳膊举得更高,你往那边坐一点。
谁教你的。
同学。
同学教你这个,不教你写字。
写字老师教。她说,这个老师不教。
父亲坐在桌那边,面前一只搪瓷缸,茶是吃饭前倒的,一直没动。电视没开。
门响。母亲回来了,在门口把鞋换下来,钥匙往桌角一撂,先去水龙头底下洗手,洗完拿毛巾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干。
我今天又去了一趟。
父亲抬眼。
他今天回我话了。母亲把毛巾挂回去,那家厂那边要先跟他们自己结。那边结了,钱才转到他手上,再转过来。
晓得了。
我问日子。他讲日子没定。
父亲没接话。他把缸子端起来,凉茶一口喝干,喝完把缸底在手心里磕了两下,几根茶叶梗落在掌心,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走到厨房门口扔进垃圾桶,回来把空缸子扣在桌上。
母亲拉开凳子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去揭锅盖看了一眼。
转一道手就慢一道。她说,他倒不是推我。他自己也是替人带话的,人家不给他准信,他也变不出来。他讲件是收了的,纸上写着日子,跑不掉。
她把锅盖盖回去。
我今天没上他家去,在他楼下等到他回来的。上回去他家,他老婆在跟前,讲不开。
父亲的手在桌沿上放着,没动。
他家在几楼。小满问。
你管人家几楼。
楼下等,冷不冷。
母亲说,你把手放下来。
林一鸣的笔尖在纸上按着,一个字没往下写。登记本上那半页写的是交件的日子;给钱的日子,人家嘴里没有。他把练习册往里推了半寸,重新看那一行。
年前那单那头呢。母亲隔着灶台问,这两天有信没有。
没有。
母亲哦了一声,把抹布在水里涮了一下,拧干搭在龙头上。
你的饭我留在锅里。她转头对林一鸣说,要不要热。
不用。
晚自习上到这时候,你不饿。
路上买了个包子。
什么包子。
学校门口那个。
那个能顶什么。母亲说,下回你把中午的馒头留一个在书包里。
锅刷了没有。她又问桌那边。
父亲没答。母亲也没再问,把水龙头拧开,水开得一小股,冲那只锅。
她这才看见小满还举着手。
你还不睡。手举那么高做什么。
我给哥变兔子。
变到床上变去。
床上没灯。
没灯你摸黑变。
小满把手放下来,揉了揉手腕,走出两步又回头,把台灯的罩子往外扳了扳,让光散开一点,才进里屋去。
礼拜二早上他出门的时候父亲在门口穿鞋,晚上他回来,父亲吃过的碗已经扣在水池边,里屋的灯灭了。小满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睡着了,母亲把她拍醒赶进去,她走了两步又回来拿她的铅笔。母亲坐回灯底下,把衣裳口袋里那半页纸掏出来看了看,照原样放回去。
礼拜三散学铃响过,教室里椅子响成一片,值日的把靠走廊那排窗子一扇一扇关上。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前排有人起身把最后一扇推上。林一鸣把物理书翻到夹着那张题纸的地方,手指按在纸边上,没抽出来,又合上。礼拜五晚自习可以拿题去问,这是教物理的何老师立的规矩,一个礼拜就那一晚。他是最后几个走的,下楼梯的时候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甩了一下甩回肩上。
头一趟车上人不多。靠后门那边一个人抱着一只塑料桶坐着,桶口朝上,人歪在桶沿上睡着了,嘴张着。到了一站,司机在前头喊那个站名,喊了两遍,他猛地抬起头,抱着桶站起来往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牌子,才下去。桶一路碰在扶手上,响了两声。
换的第二趟到得快。他在站牌后头那截墙根解了车锁,锁孔涩,钥匙转了两下才开,车把上落了一层灰。骑出去两条街,风从领口里灌进来。出了正月,夜里还是凉的。
巷口那盏灯底下水泥地是湿的,前头哪一家泼了水出来,他推着车绕过去,把车锁在楼梯底下。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一层压一层的招租红纸,最新的一张糊在旧的上头,边上翘着,四角还没压实。他一只手扶着墙上楼,手掌从纸边上蹭过去,蹭了一手浆糊,凉的,往裤缝上抹了两下没抹掉。
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父亲坐在厨房门口,一把椅子从里屋搬出来的,裤腿卷到膝盖底下,脚泡在一只盆里,盆是那只边上磕掉一块瓷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没化开的白粗盐。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我今天去了一趟,年前那单那头。
林一鸣站在门口,书包还挂在肩上。
没了。父亲说。
母亲在灶台那边洗菜,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她身上系着围裙,是一件旧的的确良衬衫改的,袖子剪掉了,领子那一圈还留在上头。
谁讲的。她问。
人家讲的。
早上去的。
早上坐车过去的。下了车还走了一截。
见着人了。
见着了。
怎么讲的。
就这么一句。
人家留你坐了没有。
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就出来了。
母亲把菜叶上的水甩了两下,搭进筲箕里。
为什么呢。
父亲没答。他把脚往盆里挪了挪,水面晃了一晃,就没有别的动静。那盆水他坐下的时候是冒气的,这会儿看不见气了,他也没添。灶上那壶水响过一回,谁也没去提。
茶给你倒了。母亲说,在桌上。
不喝。
林一鸣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挂到自己那把椅子背上。
小满从里屋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走到桌边就把两只手举起来,对着台灯,墙上又出来那个有耳朵的东西。
爸,你看这个是什么。
父亲扭头看了一眼。
是兔子。小满把手放下又举起来,你看它耳朵。羊的耳朵是耷下来的。
哥讲是狗,你讲是羊。你们两个。
憨仔,母亲在灶台那边说,洗脸去。
小满把手在半空停住,最后让那两只耳朵抖了抖,才放下来往里屋走。
母亲把水龙头拧紧,在围裙上把手擦干。
明天我去买米。
父亲嗯了一声。
母亲走过来,捉住林一鸣的手腕翻过来看。
你手上这是什么。黏的。
楼下贴纸,浆糊还没干。
去洗掉。别抹到书上。
他洗了手,在裤子上甩了两下,坐到桌前。物理书翻开,那张旧题纸夹在中间——期末考上没做出来、啃了大半个寒假的那道,纸角起了毛,压出来的印子一道一道。他从本子后头撕下一张干净的纸,用书脊压平。台灯罩子还是礼拜一小满扳歪的那个角度,光散在纸上,比平时淡。他从头一个字抄起。
抄到中间那一句,句子里前后有两个。开学那天他才看出来这两处讲的不是一回事——一处是那样东西起头时候的,一处是它到了那儿以后的;看出来了,往下还是没通。他把笔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照着过去,没改一个字,也没在旁边添什么。剩下几行抄完,末了那个问号也照原样点上。他把纸对齐压出一道印,夹回物理书里,夹在礼拜五要带的那一页。
问了,何老师三两句把它讲通,他啃了一个寒假的东西就成了三两句的事。何老师要是也讲不通,那它还在这张纸上,礼拜六还在,下礼拜还在。
年前那单没了。上上个礼拜送出去的那几个件,钱隔着两道手,日子没定。厂里没活,几台床子除了做小活那台,别的从进了一月就罩着油布。就这么几件事,一件挨着一件。
他把书合起来,手按在封面上,按了一会儿,塞进书包。
厨房门口那边,父亲把脚从水里抬出来,一只一只在毛巾上蹭干,毛巾搭回椅子背上。他站起来,弯腰把盆端起来,端得很平,水面一点没晃,侧着身子走到水池边,就着池子把水倒了,倒完在池沿上碰了两下,甩掉最后几滴,翻过来扣在水池底下的空处。他把白天穿出去的那双鞋从厨房门口拎过来,鞋帮上溅了一路的泥点子,他没擦,并齐了摆在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