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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鸡在钩子上挂了几天,年三十一早,母亲把它摘下来搁进大盆里。

烧水。她说。

小满应了一声跑去接水,壶接得太满,拎回来晃出一路水点。母亲拿刀背在鸡腿骨那处敲了两下,翅膀支出来一只,她拿手按回去。

今天不吃啊。小满说。

中午不吃。

那什么时候吃。

你就等着。

父亲从里屋出来,从桌角拿起一卷红纸——卷得紧,拦腰绕着一根线。他把纸卷掖到胳肢窝底下。

厂里去一趟。

母亲在盆边没抬头:中午回来吃?

不一定。

锅里留着。

门开了又关。林一鸣坐在桌边,手里那半个馒头没动,听着楼梯上的脚步一级一级往下,走远了。

那卷纸他看见了。贴哪儿的,不用问。

厂门上有了,家门上还空着。

他把馒头塞进嘴里,起身换了条裤子。

楼下巷口那家杂货铺门口摆开一张长条桌,摞着春联,一沓一沓压着砖头,旁边挂几串小灯笼。风一来,最上头那张的角掀起来,啪啪拍两下。老板娘坐在桌后头剥花生,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

林一鸣兜里有几个硬币,还有两张叠得方方的纸票,是他这阵子攒下的。他绕着桌子看了一圈。有金粉的贵些,纸也厚。他抽出一副没金粉的,比着看了看长短,又放回去,另抽了一副短一点的。

这个。

老板娘搁下花生,把横批从底下那沓里抽出来配上,用一根皮筋箍住,塞进一个薄塑料袋。她另抓了两张小的字扔进袋子。

送的。

林一鸣接过来。钱数出来的时候他数了两遍。

上楼的时候,二楼那家门口窗台上摆着一只瓷碗,碗里清水,底下铺一层白石子,几根绿叶支出来,顶上开了两朵,白的,中间一点黄。水面上浮着一小片灰。他站住看了一眼,走过去了。

进门,母亲在厨房。

哪去了。

下头。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褪了皮筋,春联摊开。红纸卷得久了,两头往里翘,他拿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了两遍,摊开拿两只碗压住四个角。

小满凑过来:这什么。

对联。

哪来的。

买的。

谁给的钱。

吃你的。

小满趴在桌沿上把字一个一个念,念到不认识的倒回来指着问。林一鸣念给她听。她自己再念一遍,把上下联的次序念反了,也没觉出来。

透明胶在抽屉最里头翻出半卷,粘得搓不开边,他拿指甲抠了半天才起头。

他把上联在门框右边比了比,纸头齐着门框上沿,底下多出的那截让它垂着。左边一样比。两联底下齐不齐,他退开两步眯着眼看,左边那条低了一点点,再上去提着重贴。胶带每边贴三处,撕得短,贴上去用大拇指压实,压到那一小块发亮。横批比着门楣的中间,两手拎着两个角往上一送,先粘住左边,再把右边扯平了粘。

粘完他又退到楼梯口那儿,退了两步,看正不正。

正的。

小满在门里头喊:歪没歪?

没歪。

那两张送的福字,小满讨了去,一张贴在里屋门上,一张贴在碗柜门上,都贴得偏,没人给她正。

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站在门口看了两眼,什么都没说,回身拿抹布把门框底下那圈灰擦了,抹布甩两下挂回去。

天擦黑的时候父亲回来。

楼梯上那阵脚步林一鸣在里屋就听见了。到门口停住了,停了那么半拍,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门开了。父亲进来,脱外套,去水池边洗手,水开得大。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贴上了?

贴了。

水关了。父亲甩了两下手,在毛巾上按了按,坐到桌边去。

小满绕着他转:爸,你看见门口没有。

看见了。

是哥贴的。

父亲嗯了一声。他把桌上那只空碗往边上推了推,两只手搭在桌沿上。灯泡在头顶闪了一下。

饭菜是分两趟端上来的。

鸡斩了件,码在最大的那只盘子里,底下垫着一层葱段。母亲把盘子往桌当中放稳了,才把手在围裙上擦。旁边一碗蒜苗炒腐竹,一碟腊肠,切得比上回薄,摆开了铺满一碟。青菜最后端上来,还冒着气。还有一碗白萝卜汤,上头浮着两块肉。

比平常多两样。

小满数了一遍:五个。

六个。母亲说,汤也算。

父亲先动的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小满碗里,又夹一块放进林一鸣碗里。母亲把鸡胸那块最厚的挑出来搁到父亲碗边上,父亲没动它,隔了一会儿把它拨回盘子里去了。

吃你的。母亲说。

骨头多的我吃。

小满啃着鸡腿,嘴上油亮亮的:过年还有明天。

明天不吃鸡。

那吃什么。

明天讲。

吃到一半,父亲喝了口汤,把碗放下。

师傅那边捎了句话来。

母亲手里的筷子没停:过年不讲这个。

父亲就没往下说了。他把汤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青菜。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满啃骨头的声音。

腊肠今年少。母亲说。

够了。

上回那半条我留着。

小满把啃干净的骨头搁在碗沿上,摞了三根,摞歪了,倒下来一根,她又扶起来重摞。

吃完,母亲把碗收进水池,转身开了碗柜,从第二格把那个纸包摸出来。纸捻还是原来那个捻法,只是纸角软了。

她把纸摊开在桌上。

今天吃个大的。

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真的?

过年。

她的手指头在糖堆里拨开上头几颗,从底下抠出那颗最鼓的,裹糖衣的那种。糖衣剥开一半,先舔了一口,再整个含进去,腮帮子鼓起一大块。

给哥一个。

我不要。

给他。母亲说。

小满拈了一颗硬的塞过来。林一鸣接了,搁在桌上,没剥。

母亲把纸重新捻上口,递给小满。小满捧着走到碗柜跟前,踮了踮脚,又转回来,把纸包塞回母亲手里。

你放。放里头一点。

母亲接过去,搁进第二格,柜门合上。小满在底下盯着柜门看了一眼,才回桌边去。

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两个红包,纸是薄的,捏着能看出里头东西的形状。他把一个搁到小满面前,一个搁到林一鸣面前,什么话也没有,转身往阳台那边去了。

小满拿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纸响了一声,就把红包立起来靠在碗边,趴下去看那上面印的字。

外头远远地闷响了两声,隔着几栋楼,像被什么捂住了,响完就没了。

小满抬起头:放炮了。

外头。母亲说。

哪个外头。

远着呢。

窗子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楼下巷子里没人。对面那栋楼有几户亮着灯,有几户黑着。黑着的那几户,年前就搬空了。

母亲把桌子擦了,抹布洗了拧干挂上。父亲把一把椅子挪到阳台门口,坐着往外看,外套披在肩上,没伸袖子。电视开了一会儿,母亲过去把它关了,说吵。

小满在桌边趴了一阵,竖着耳朵等外头再响一声。等了半天,那一声没来,她眼皮先撑不住了,拿手背揉眼睛,揉了两下。

去睡。母亲说。

我不困。

不困就坐着。

她又坐了一会儿,自己从凳子上滑下来往里屋去了,走到门口回头含糊说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里屋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母亲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撸下来搭在小臂上,收完进屋,从父亲身边过的时候站了一下。

进去睡吧。

再坐会儿。

父亲没动。母亲把那摞衣服抱进里屋去了。

林一鸣坐在桌边。桌上那颗糖还在,他把它推到碗边上,又推回来。窗缝里的风是凉的,吹在手背上。他听见楼上有人走动,走了几步就停了。听见水管里有水在响,响一阵,断了。

远处又闷响了一声。

他想起门口那副对联,横批的右边角他压得不太实,明天得再压一下。

再没别的。

年初一早上,他起得比平常晚。

楼下那条巷子空着。整条街,一个摊都没出。平日里靠墙那一溜——修鞋的、卖菜的、炸油条的那个铁皮车——一样都不在,只剩墙根一排湿印子。卷帘门一扇挨一扇全拉到底,巷口那家杂货铺的长条桌也收进去了,桌腿在地上压出四个印。风从巷子这头穿到那头,卷起一张不知谁家掉的红纸,翻了两翻,贴到墙根上不动了。一只猫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走到路当中站住,回头看了看,又慢慢走了。

二楼那家门开着一条缝,窗台上那只碗还在,昨天开了两朵,今天多开了一朵。有人在屋里咳嗽。

林一鸣上楼,正碰见对门那家出门,大人小孩都换了齐整衣裳,手里拎着一提东西,像是走亲戚去。

新年好啊。

新年好。

大人点点头,领着孩子往楼下去了。

进门,母亲已经在厨房,锅里煮着豆腐粉丝。案板上一样荤腥都没有,昨天剩的半盘鸡盖着碗,母亲没动它。

今天吃素。她说,你要吃鸡自己热。

不用。

小满从里屋出来,头发翘着一撮:那我呢。

你也吃素。

为什么。

初一就是这样。

小满哦了一声,坐下来把那半碗粉丝吃完了。

电话响的时候是父亲去接的。喂了一声,隔两秒,声音就换成潮汕话了。他一只手扶着桌沿,讲得慢,句子短,讲了两三分钟挂了。

母亲问。

大伯。

讲什么。

问好。

母亲嗯了一声,转身舀水去了。

父亲搁下电话,站了站,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外头台阶上有一片被风吹上来的纸屑。他没管。他抬头看那副春联,从右边看到左边,又看了一遍横批。看了两眼。

然后他把门带上,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