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没单子要写。林一鸣把上个礼拜的底单摊开对了一遍,末一行画了道杠,把笔搁下。
心思不在这上头。还剩三天。下礼拜三,卖床子那个人要把机器送到西乡厂里去——就是上礼拜六他冒他爸的名,拿一根软尺去量过的那台。定金押了,退不掉,这他清楚。他要赶在机器进厂之前,把他爸嘴上那个字掰回来半个:那个大厂的单子,接一半就够,剩下的大头,让给别家去做。
难就难在,这话不能是他讲出来的。他一个念书的,懂什么厂里进料出货。得叫他妈去讲,讲得像是他妈自己盘算出来的。
巷口有人喊他名字。阿伟骑在车上,一只脚点着马路牙子,不进来,车把上挂个塑料袋晃荡。
礼拜天你也窝家里。
有事。
我顶,你天天有事。阿伟从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他,是半根甘蔗。巷口新支了个削甘蔗的推车,电动的皮刀一转嗡一声,甘蔗皮甩了一地。那个削甘蔗的,机器一转,皮甩我一裤腿。我讹了他半根。
甘蔗还沾着水。林一鸣接了。
我们班主任昨天穿件夹克,阿伟压低嗓子,跟我爸那件一模一样。我一整天不敢看讲台。
怕什么。
我怕我一看就想喊爸。他蹬了两下,车头歪出去,礼拜天我再来喊你。
人骑远了。那半根甘蔗还在手上。林一鸣咬了一口,转身回去。
礼拜一晚自习散了到家,母亲就着灯在缝一件褂子,父亲的,袖口磨了个洞。
沙井那个管数的,她头也没抬,我让人又去问了一遍。
那是母亲自己托的人,隔着两层熟人,在沙井一个厂里管数。上回问的是大厂结钱压几个月,这回她问得实:这么大一单,接不接得住。
怎么讲。
他捎回来一句:接得住多少接多少,别接那么大的。她把针在头发里划了一下,压三个月是常事,压半年的也有,这他上回就讲过了。他这回添的是后半句。
林一鸣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半边。头两天他还在琢磨那个跟他爸做过的人上哪儿找。这会儿看,找得着找不着,讲的都是这一句。那个人不必再找了。
隔壁卖电池那个姨,他说,前年被楼上一家拖过两个月。货照进,钱不来,一样新的都不敢添,进一箱货她拆两回拿。她自己跟我讲的。
母亲抬眼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晓得。
在她柜台边上听来的。
听来的东西,母亲低下头接着缝,自己心里有数就够了,别逢人就讲。
他坐到她对面去。母亲手上那件褂子的袖口翻过来搭在膝盖上,针脚补得密,一圈套一圈,补完这一处,父亲还能再穿一季。
妈,爸那一台床子,一个月能出多少个,你问过没有。
问它做什么。
大厂那一单,一个月要的数,是爸这一台出的好几倍。他把手指头在桌上摆了摆,要全接下来,一台不够,得添床子;添了床子,得添人。添的这些,钱都得先垫着,垫到人家把钱结回来。这钱结回来慢,三个月是虚的,爸自己讲过是活话;沙井捎的,压半年也有。垫出去的钱大半年才回得来,这大半年里,工人的工钱月月要发,一天都拖不得。
母亲手上的针停了。
添两台。她把这三个字重了一遍,你怎么算出来两台的。
拿爸这一台一个月出的数打底。林一鸣说,大单一个月要的,比这个数多出一大截。一台顶不上,两台还紧巴。
母亲没吭声,嘴唇动了动,自己在心里把这个数排了一遍,排得比他讲得还快。
接一半呢,他说,一半,用爸手上这一台就出得来。不添床子,不添人,也就不用垫那么久。多出来的,让别家接去。
母亲把褂子翻过来看了看,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问:
那台新押的床子。
接一半,用不上。
母亲把针别回褂子襟上,把线咬断,搁下了。
礼拜二父亲回来得晚,一身机油味。进门先抓过桌上那个玻璃瓶——装过麦乳精的,如今拿来泡茶,瓶口那圈螺纹还留着——倒了大半瓶凉茶,仰着脖灌下去,瓶底往桌上一墩。
定金交清了。礼拜三送厂里。
母亲等他扒了两口饭。
那一单,她说,你打算接多少。
人家要多少我接多少。父亲夹了口菜,这种大厂的单,接住了,往后年年有。他顿了顿,我做模具做了十来年,厂子一直就这么大点。十来个人,一年到头守着那点活。这回是个往上走的机会。多做,才多赚。
多做,你手上那一台够不够。
不够就添。床子我不都押了一台了。
添一台够不够。
父亲嚼菜的动作慢下来。
你自己算过。母亲说,一个月要的那个数,你这台出不来,添一台也出不来。得添两台,添两台得添人。人、料、机器,钱都是你先垫,垫出去大半年才回得来。
父亲没接。
林一鸣坐在旁边,一句没插。
我不是叫你不接。母亲说,接一半。你手上这一台出得来的,你接下来。多出来的,让给别家去抢。厂子还是你的,人不散,周转得开。你赌那一整单,赌赢了做大,赌输了——头一年迟发五天工钱都走了三个人,你自己讲的。
父亲把筷子搁下了。
母亲不再往下讲。她把话撂在桌上,自己低头扒饭,不催他。
堂屋靠墙那块地方空着。上礼拜他蹲在那儿划过一道印子,比的就是那台床子进了厂占多大。长凳这两天叫娘俩抬回墙根去了,那道印子压掉了半截。他扭头看了那块地一眼,又转回来。
我上手转过那台新床子。他说,声音低下去,是台好家伙。丝杠原配,导轨上那道印子不吃力。我惦记它惦记了小半个月。
屋里没人应他。
这一单,他末了讲,我接一半。大头我不吃。
一句话落地,屋里静了静。
那台床子呢。母亲问。
押了定金了。父亲端起瓶子又喝了一口,明天我再想想。
母亲起身走到墙边,把电话摘下来,拨了个号,把听筒递过去。
你现在想。
父亲看着那听筒,没动。听筒里了两声。他接过去。
是我,林记的。那台床子——我不拉了。
对头讲了一长串。父亲听着,眉头拢起来。
定金我晓得退不了。他说,我早讲在前头,我认这个数。
对头又讲。父亲的脸慢慢沉下去。他了一声,把听筒放回墙上,手在上头搁了两秒才松开。
他回过头。
你上礼拜六,他看着林一鸣,去量过那台机器。
报的我的名。
地址是我给的。母亲说。
父亲没看她。他盯着林一鸣,看了很久。
我押了定金的东西,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你们娘俩背着我,拿尺子跑去量。量完了不吭声,把话绕到我嘴边上,等我自己反悔。
我怕你吃亏。林一鸣说。
我吃不吃亏,父亲说,轮不到你拿一根软尺来量。
他站起来,把那个玻璃瓶端进厨房去。水龙头哗地开了,又关上。
这一单接一半,是他自己拿的主意——地方够不够,他蹲在堂屋那道印子上早比划过;工钱垫不垫得住,是他自己的老底。他骂的是那根软尺,是那声不吭,是儿子报了他的名。这跟他接不接得对,他分得清清楚楚,也没打算搅到一处去,认谁对谁错。
林一鸣低着头,没再讲话。
他想办成的,办成了。他爸没接那个大单。可这会儿桌上没一个人高兴:定金搭进去了,他爸的脸沉着,他自己还挨了这一顿。
下礼拜三那天,机器没送来。
西乡厂里那半间还是那半间。父亲照旧开他手上那一台床子,接他接得下的那点活。
家里连着几天返潮。墙上沁出一层水珠,堂屋的水泥地发黏,鞋底踩上去有一点声。母亲一天拖两遍地,拖完不到半个钟头,地上又是一层潮。
他妹妹小满蹲在门槛上看她拖。
妈,你拖那么勤做什么,反正一会儿又湿。
湿了不拖,人走上去要滑。
那我帮你拖,小满说,一遍五毛。
你拖一遍,我得跟在后头再拖一遍。母亲把拖把往桶里一顿,我倒贴你五毛。
小满掰着指头算这笔账,算不过来,蹲回门槛上去了。
堂屋那道印子,起先还看得出一道浅痕。母亲的拖把一遍一遍从上头压过去,水泥地叫水泡得发乌。过了两三天,那道痕就跟四下里的地一个色了。
林一鸣有天晚上进门,在那块地上站了站。
长凳靠着墙,饭桌摆在老地方,地上平平一片,跟屋里别处一个色。看不出这儿曾经蹲下过一个人,拿鞋底蹭出一道,讲要在这儿摆一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