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林一鸣把昨晚对折收起的那张单子从铅笔盒底下抽出来,推到桌角上,另抽一张新的,把他爸在饭桌上报的那几个数,一个一个写下来。

新床子一台多少,二手的便宜多少,招一个熟手一个月得多少——他爸伸手在桌面上比划的时候,他一句没插,光顾着记。记是记住了,可这会儿都写在纸上,一排数摆着,一动不动,什么也说明不了。

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把这些数摆到月份上去:哪一笔什么时候出去,哪一笔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拿尺子在纸上划了两道竖线,分成三栏。左边一栏写往外走的钱,中间一栏写回来的钱,右边留空,写差多少。左边这一栏他写得下去:三月要买料,三月要发工钱,床子要是添,那笔机器钱也得在三月里头出去;四月照旧,五月照旧。中间那一栏他只填得出一个字眼,还得写在最底下——六月。

三月、四月、五月,左边一笔接一笔往外,中间三格空着。空到第四格上才有个东西接住。

这活他本来是熟的。卖电池那个娟姐柜台底下压着的那张纸,他排的就是这个——什么时候进什么货、什么价上手、钱大概哪个礼拜回得来,一格一格排下去,排到第三个月他都排得动。

轮到自家这一张,写了三行就卡住了。

卡在三样上。料是先给钱还是先拿货?拿了货,能赊多久?工人的工钱哪天发,紧起来能不能往后挪一挪?床子那笔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还是能分开付?

他手里全是要花多少,一个什么时候花都没有。少了这三样,左边那一栏就排不出先后,那三个空格子也就还是三个空格子。

门被推开,小满探进半个身子。

哥,上礼拜擦地那五毛。

妈那儿记着。

妈讲问你。她把手往桌上一撑,下巴磕在手背上,我等一个礼拜了。

林一鸣笔没停。

你也在等啊。她盯着那三个空格子看了一会儿,那我先等你的。

找妈去。

小满了一声,走了。

元宵后来看过厂的那家,走的时候把话搁下了,等的就是一句回音。这一个礼拜,饭桌上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一句问钱从哪儿出,一句答要花多少,谁也没往前挪半步。他爸这些天回得晚,裤脚上的铁末子积了一层,进门先在门槛上跺两下脚。

晌午母亲叫他下楼打瓶酱油。

楼下那块空地上晒了三床被子,把平日里停车的地方占了大半,他侧着身子从垂下来的被角底下过去。

巷口新支了个摊子,配钥匙刻章,一张折叠小桌,桌上一台机器,桌角压着几串样品钥匙。有个女的站着等,摊主把钥匙坯往夹口里一按,机器嗡地一声转起来,火星子细细地溅到水泥地上,溅完就没了。转两下停一停,拿手指头去摸摸齿口,再转。那女的等得不耐烦,拿新配的那把先在自己钥匙圈上比了一下,问会不会开不动。摊主说开不动拿回来,我给你锉。

酱油瓶拎回来的路上,那三样他又过了一遍。

这三样数不在他妈手里。她管的是家里的进出;厂里的料钱、工钱、赊料那头能松几天,都是他爸的事。她昨天在挂历上点出来的六月,也不是人家给的日子——那是她托人问来的话,说给大厂做、款压三个月是常事,她照着这句往后数了三格。那是别人厂里的事,不是这一单的事。

他妈那道闸,缺的其实不是道理。道理她比谁都清楚——钱一头出去,中间那截接不上,厂就得停。她缺的是数:出去的钱按哪个月排,回来的钱到底压几个月。这两样她一个都拿不到,就只能一遍一遍地问同一句,问到他爸嫌她烦。

要问,只能问他爸。

问倒是能问,就是不能问得太像个懂行的。他一个念高一的伢,问密了,他爸第一下不是答,是把碗一放。真堵回来一句这不是你管的,往后这道门就关严了——他爸把数收进里屋去讲,他妈连接话的口子都没有。

父亲回来得比往常晚。铝饭盒往灶台上一搁,盒盖上箍的那圈橡皮筋松了半边,滑到盒底去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好几道的纸,在桌上摊开,拿手掌来回抹了两遍——上头是他这些天记下的数,一行挤着一行,有几个描得发黑,描过不止一遍。

他今天让人带着,去看了两台二手床子。饭桌上他对着那张纸把看的说了。一台是人家厂里换新淘汰下来的,成色看着新,转手那个人开口就把价咬死了,一分不让。另一台开的价低出一大截,可他伸手在导轨上从头摸到尾,摸到当中那一段停住了。

磨下去一线。他用拇指在桌沿上比了比,比出来的那点厚薄,眼睛看不大出来,眼睛看不出,手指头走过去认得出。这种的买回来先得修,修完还得试,试出来吃不吃得住料,谁也不敢先打包票。

他说他当场就照这个报了个折下来的价。转手那个人不接,讲你嫌它磨,有的是人不嫌。

我讲我再想想。父亲说,他讲想想可以,后天还有人来看。

钱从哪儿出。母亲说。

这句话她这几天讲了不下五遍。

我不是在问吗。父亲把筷子往碗沿上一磕,我今天顺带把料那头也问了。料可以赊。

林一鸣把碗放下。

爸,赊多久?

父亲抬眼看了他一下。这问题问得太浅,浅得像小孩子插嘴,他也就顺口答了。

赊一个月。父亲伸手在那张纸上点了一下,料行那头我今天顺路进去问的。他讲一个月是行里的数;两个月也松得下来,得看我这单做多大——做得大,他反倒肯松,料吃得多,他也想吃这一口。

工人的工钱呢?

月月发。父亲说,这个拖不得。拖一回,人就散一半。你当工人是给你面子做工的?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厂里那十来个,哪个不是拖家带口。机器可以旧,工钱不能迟。刚开厂头一年我迟过一回,迟了五天,走了三个——走的还都是手上有活的那几个。

那床子的钱。

二手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人家不赊你。新的可以分,分也就分两回。

父亲把碗往边上推了推,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些,倒问得挺齐。

林一鸣低头扒了口饭,没接。

母亲已经把筷子搁下了。她没插话,眼睛在父子俩中间来回走。

林一鸣把最后一句问了出去。

那人家那头呢。人家讲的月结,是结几个月?

父亲张了张嘴。

月结就是月结。他说,走他们厂里的流程。

妈昨天数到六月。林一鸣说,六月这个数,是谁讲的?

桌上静了一下。灶上的水壶还在响。

人家讲的是月结。父亲说。

母亲这时候开口了,声气不高,也不快:月结,结几个月,人家没讲。

那是行规。父亲说,厂子大的,都这么走。

行规是多久。

我上哪儿给你查行规去。

我不管行规不行规。母亲说,行规我也不懂。我要的是人家自己讲出来的那个数——几个月,就那么一个数。

父亲没答上来。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扒到一半停住,把碗搁回桌上。

我明天问就是了。

今天中午你也讲的明天。母亲说。

父亲脸上挂不住了。

你们娘儿俩,他说,一个在挂历上数月份,一个问我几个月。我明天去问,问回来行不行。

没人接他这句。

人家等的是我一句话。父亲站起身,不是等我一屋子人的话。

他把自己刚才摊在桌上写数的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叠得很仔细,像揣着一样明天要用的东西。

林一鸣看着那只手把纸按进口袋里,又隔着布把口袋压平了一下。

我不问你要花多少了。母亲说。

父亲站住了。

我就问一样。母亲说,人家的钱,几个月。你问回来,写在你那张纸上,我再算。

她把手里那支铅笔搁到桌面上,往父亲那边推了推。

父亲低头看了那支笔一眼,没伸手。他绕过桌子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着林一鸣说了一句:

你念你的书去。

门帘落下。那支铅笔留在桌上,笔尖冲着他刚才坐的那个方向。

母亲收碗的时候,在他背后问了一句:

你怎么想着问这个。

我给娟姐排的那张纸上,林一鸣说,什么时候进货、什么时候收得回钱,都得写死。写不死,货就压在手上,钱不晓得哪天回来。

母亲把碗一只只摞起来,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林一鸣把桌上那支铅笔拿起来,转了半圈,又照着原样放回去,笔尖还是冲着他爸刚才坐的那边。

夜里,里屋有翻东西的声音。一样翻过去,又一样翻过去,翻得不急,一直翻了很久。翻到末了,动静停下来,是一张纸展开的声音。

林一鸣在黑里翻了个身,脸冲着墙。他听见他爸把那张纸上的号码念了一遍,念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往下走;念完隔了一会儿,又从头念了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