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头一个礼拜六,林一鸣揣着一张对折的白纸进街。纸上是空的。他要在娟姐柜上把它填满——十二月一个月,那一趟月批的数,从头讲到尾,对成一本,摆给娟姐看。
摆出来做什么,他心里清楚。十二月这一单,三百个,礼拜三装的车,送到了;落在柜上的是跑腿那点零头,装车那天磕坏的两个记在纸背面,娟姐当场从零头里补平了。一个月,一趟,从进柜到送到,对得上。他想让这本对得平的数,替他问一句话:往后,能不能月月都照这一个月走。
这话上个月他摆过一张排单纸,没敢直说;娟姐也没接。这回他不摆规矩,摆数。数是平的,平的数比人嘴硬。
街上比年前松快。路口新支了个卖挂历的摊,一摞一摞码到人腰高,最上头那本翻开着,红底金字一个,底下描了只拱着嘴的鼠。摊主见人就抽一本,胳膊一扬哗啦抖到底,十二张大画在风里翻。有个老头站着看了半天,问价,嫌贵,末了挑了本巴掌大、只印数字不印画的,卷紧了夹在胳膊底下走了。
三楼过道年根底下那股挤劲还没散尽,拿单子的、扛箱子的,把道挤成一条缝。娟姐柜上,她正拿指头蘸着唾沫数一沓毛票,见他上来,票没数完,先腾出半边柜面:秀才,翻年头一趟。
他把白纸摊在柜面上,从柜门内侧揭下那张排单纸——贴了一冬,边角卷了。他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正面,一行一行往白纸上誊。誊一笔,念一笔。
十二月里那个礼拜三,头天讲定的,写上。礼拜二二楼进的柜,一箱一百,三箱走单,就是这三百个——另有现结一箱,是姨自己柜上散卖的,姨自己记着,不算这一本。
礼拜三天亮装的车,三百个,晌午前进的龙华。礼拜四捎回来四个字,点讫,齐的——送到了。
信封当面拆的,当面点的。落下的零头,进了姨的铁盒。装车那天磕坏两个,记在背面,姨从零头里补了。
他把末一行也誊上,搁下笔,把白纸推过去。十二月,一趟月批,从头到尾就这些。数我对齐了,对得平。
娟姐把毛票往柜台里一搁,就着灯一行行看。看到磕坏那两个,她了一声:那两个,姨补的时候,一个壳裂了,一个头子歪了。壳裂的那个,姨留着,回头搭点别的处理掉。看到末尾,指头在那个总数上压了压。她说,你这数,比姨记的还细。
他没收纸,往后月月,都照这一个月走。
娟姐没接。她把那张白纸捏在手里,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纸。数,姨认。她把纸搁回柜面,月月……这两个字,你就是摆十张平的数在姨跟前,姨也不敢应。一个月的货,姨看得见,摸得着,钱进了铁盒姨睡得着。月月——姨看不见那么远。
她把纸推回来。一月的,你要是又讲成了,姨接。往后的,一趟一趟讲。
数摆完了。月月还是那两个没人敢应的字。他把白纸对折,收进书包最里层,没再往下劝。这本平的数,他自己留着。
过道那头挤过来一个生面孔。外码口音,褂子肩上一层灰,手里攥着张揉软了的纸条,在过道里问了两三家,被人往这边一指,指到娟姐柜前。他不问货,先问人。
跟人打听的。他四下看,你们这柜上,有个记本子的。我寻那个记本子的。
娟姐下巴朝林一鸣一点。生面孔把这学生仔上下打量了一遍,将信将疑。
柜上帮忙的。林一鸣说,您找什么?
生面孔要四样货,后晌就得装车走。人家告诉他,这楼里哪家有什么,这个柜上都记着,让他来问一嘴。林一鸣从书包里抽出那本巴掌大的硬皮本子,翻。翻到那一页,四样里头两样有着落,一样对得上人、对不上货——那家秋里记的,行边上画着一道杠,旁边写着两个字,重跑;入冬盘没盘出去,他还没核。
这两样,我给您指着人去问。他指了两家,这一样,本子上是有,可秋后没核过,眼下在不在,我不敢跟您打包票。您得容我现去问一问。
现问?生面孔皱眉,我后晌就要装车。
一直站在过道边上的一个人这时候动了。配货的阿坤——十月里把三百个的大单拖没了影、末了叫这个柜台救了火的那一个——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手插在裤兜里,不知在边上听了多久。
急货,寻他没用。阿坤冲那生面孔,嘴角那截烟一颠,你这四样,这一层就有两样,我带你去,报我的名,当场拿走。剩下两样,半个钟头我给你寻齐,后晌不用你等,我送你摊上去。
生面孔看看学生仔手里那本子,又看看阿坤,跟着阿坤走了。
阿坤没急着走。他回头看林一鸣一眼。记本子,是好。烟又颠了一下,可你那本子,记的是上一茬的行市。这楼里的货,一个礼拜换三茬。
我这本子,记的不是货。林一鸣把本子合上,记的是人。哪家做什么,谁挪了窝。货一个礼拜换三茬,做这一行的人,三年五年才挪一步。急货你快,我不跟你抢。可要月月不断的,你送不上门。
阿坤没恼,也没笑。他把嘴角那截烟往另一边挪了挪。记人。他点了一下头,记人,也有记岔的时候。说完,带着生面孔往过道那头去了,走得不快,也不慢。
那生面孔跟着走出去几步,回头冲娟姐柜上又瞟了一眼,嘴里嘟囔了半句——把他叫成了那个记本子的。
这栋楼里,头一回有个词,能指着他讲。过道那头,阿坤带着那生面孔拐进了年根底下的人堆,两个人的说话声一转眼就让四下的嘈杂盖住了。
娟姐拿抹布擦柜面,擦她的。一单叫他抢了。
抢得走的,本来就不是我这条道上的。林一鸣说。
那个词,娟姐擦着,记本子的——姨听着,比柜上帮忙的
一样。他说。
隔壁荣发柜台,罗姨正往柜门玻璃上贴红纸——头夜铰的那些一指来宽的红条,这会儿派上了用场。贴歪了一张,撕下来,重贴。见他这头有动静,头也不回:细佬,过年转不转乡?
转就好。她把红条抹平,一年到头,总得有那么几天,谁也不做谁的生意。
阿泰在自己柜上,蹲在柜门底下,拿个小油壶,往那副吱呀了一冬的合页轴上点了两滴油。点完,捏着柜门来回开合,听它还响不响。柜台上摊着一张条子,货名数目签名都对——是林一鸣自己从铁夹子上抽的,对讫了搁回去。阿泰手上没停,下巴朝夹子那边一点,算应了。
天短,出楼的时候,街上又上了灯。卖挂历的摊子收了大半,剩那本还翻开着,让风吹得哗啦哗啦。街角一个炒栗子的,铁铲翻着一锅乌亮的栗子哗哗响,铁锅底下的火舔着锅沿,摊主呵着白气,一手翻铲一手往纸袋里抓,排队的人跺着脚,把袋子捂在胸口暖手。
夜里饭桌,母亲说起腊月的票。二十几的车票,得早托人去买。年年这个时候,晚一天,就是站着回乡。她掰着指头数,你三叔公去年在村口讲的——明年转来,茶换新的。转眼就一年。
小满扒着饭插嘴:三叔公家的糖,还是最大颗那种吗?
你就惦记那个。母亲夹一筷子菜到她碗里,惦记也得先把嘴里这口咽了。
上回那颗,我含了一路,含到大巴上都没化完。小满掰着指头,回去我还坐那个大巴?
坐火车。
火车有座没?
到时候看。母亲说,你三叔公那么远,坐什么都得坐一天。
小满不吭声了,低头扒饭,扒两口又抬起来:那我带两块糖上车。
厂里那家呢?林一鸣没往回乡这头接,把话递回父亲那边。
歇了。父亲说,年前那点活赶完,人也放了。开春,等他们那一句话。他没多讲,喝他的汤。母亲没接话,起身给小满碗里添了半勺汤。那张纸——写着厂里垫的料钱工钱那一笔的——还压在她贴身的衣兜里,一晚上没拿出来。
一月里就是期末。何老师那份点了一冬的名单,一月里要接着用。这话没人跟他讲,是他自己心里的一笔——翻过年,头一件够得着的事,还是卷子。
夜深,他摸出那本蓝皮本子,翻到年份页。最上头中考,鹏城中学那一行,前头那个勾还在。往下一行,是2008。这一行,当初描过两遍,纸背顶出一个凸的,搁在那儿一年多,一直是前头的一个年份。翻过这个年,它到了眼前。
他没往下想那家厂、那张压在母亲衣兜里的纸、开春那句还没影的话。他用指头把那一行压了压,纸背那个凸的,硌了一下指腹。压平,合上,塞回书包夹层。
外屋,母亲还在跟父亲核计那几张票:几张,哪天的,托谁去买最稳当。父亲说,晚上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