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十二个了。林一鸣刚把书包搁上柜角,娟姐先把话递了过来,秀才,你那两笔数今儿好对,姨都给你腾出来了。
柜台底下那只原箱不在老地方——空箱立在里头墙根,口敞着。剩下的十二个旅充,她挪进了一个鞋盒大小的纸匣,搁在柜面底下头一层,一伸手就够得着。又一个礼拜,走了十六。就这么点底,姨懒得再给它蒙报纸了。
进了十二月,楼里人声比平常密些。隔两个柜,有档口在点年底的货,一五一十的唱数声,压着人声飘过来。
林一鸣把数记进本子,两头对得上。今天他手上的事,两件都是接上礼拜的:一件,半层那样老式对讲机使的电池扣,寻着了,留下了,就等要货的人来认——话留在娟姐这儿,人来没来,得问一声;另一件压在抄单那一页,送到了三个字底下白着——十二月的那个礼拜三就在下个礼拜,到今儿,还没有人来讲它。
电池扣那头,他就是个指路的,钱货都不过手。可路是他指的:人要是白爬一趟半层,货再对不上,三楼这个柜问什么都有个准数那句话,就得让人往回收一截。
来过。娟姐一边招呼客一边答他,礼拜二后晌来的,姨照你留的话告他了。他当天就上去了——摊上没人。上柜的是两个女工,塑封的厂牌挂在胸口,走一步甩一下;一个掏钱买电池,另一个把自己的厂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拍回去。娟姐找了零,客走了,才把后半截讲完:姨告他,那摊上的人不常在,你礼拜六下晌再跑一趟,赶得巧。
他先去隔壁对条子。铁夹子上就一张,货名、数、签名,都对。阿泰应了一声,接着低头忙他的。
过了晌午,人真来了。三十往上的年纪,进门先四下看了一圈,才到柜前站定。手绢包着一样东西,一层一层打开——一个旧的方壳扣子,两个铜点磨得发亮。
就是它。林一鸣看了一眼,新的那个还在楼上——半层顶里头,墙根那摊,您上回去过的。这回直接跟守摊的报货名:东西他裹在半张报纸里,压在木箱底下。
你不上去?
用不着我。他说,您带着旧的,当面一比就晓得。
人上去了。人上楼的那当口,林一鸣把本子翻到半层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上头拢共三行,行行都短。
一刻钟不到,人下来了,手心摊开,两个扣子并排躺着:一个磨得发亮,一个灰蒙蒙的,铜点对铜点,一个模子。那人捏起蒙灰的那个,对着灯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拿旧的比着量了量边,才点头。
对上了。他把两个扣子包回手绢,钱,给楼上了。
那人包好了没急着走,又看了他一眼:先头那张单子,配货的接了,又给退回来了,我当这东西寻不着了。顿了顿,听人讲,你们这柜上有个记这个的。是你?
柜上帮忙的。
帮忙的。那人点点头,没再问,往后这号旧物件,我先上你们这儿问一嘴。下楼去了。
林一鸣翻开本子。半层有。等人来认那行底下,添上:认走了。压了一个多月的那一页,落了停。
后晌,楼梯口有人蹲着扒盒饭。白色发泡的盒子,一角让热汤烫得塌了下去;他扒得不紧不慢,扒完,把空盒对折按扁,塞进墙根的纸篓,拍拍手上的饭粒,才上楼来——替人跑腿的吴长根。
今儿不赶车?林一鸣问。
不赶。吴长根在柜前站定,赶车的日子在后头。
吃的什么?娟姐问。
楼下对付了一口。他说,跑腿的饭,赶上哪儿是哪儿。
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只信封,搁在柜面上。浆糊封的口,封皮上铅笔写着一个数。
十一月底,龙华那头的上家把救火那笔结了。他讲得慢,结的时候,人家把前后摆到一块儿看:单在配货的阿坤手上,十月里拖了两天;十一月里,到了日子人货没影,末了是这个柜把活救回来的。这个弯,人家自己转过来了——原先图他能赊、图他快;如今人家讲,赊来赊去,赊掉的是日子。十二月这批,不寻别人,打这个柜走。三百个,礼拜三天亮装车,晌午前进龙华,跟上回一样。
钱呢?娟姐问。
就是它。吴长根把信封往前推了推,人家点好数封的口,我一路没拆。当面拆,当面点。
娟姐挑开封口,票子抽出来,点了两遍,一遍快,一遍慢。点完把票子码齐了,先不往铁盒里搁。姨先讲清一句。
您讲。
这单的利,薄。她说,三百个打手上过一道,落下的是个零头,赶不上柜面上散卖几十个。姨接它,不图它肥——图它日子定死,货走熟路,钱先进门。
吴长根点头:上头还捎了一句话。问往后,月月这三百个,能不能都打这儿走。
月月的话,姨不应。娟姐把票子搁进铁盒,这个月的,姨接下了。下个月他还讲,姨再接下个月的。一个月,一个月地接。
这话我原样带回去。
带吧。娟姐说,这批话,没先过阿坤那头?
没寻他。吴长根摇头,人家也没讲要寻他。
吴长根想了想,笑了:成。那我下个月,再来讲下个月的。他退开一步,礼拜三天蒙蒙亮,车在楼下。这回不用帮手了——上回那两个是救火雇的。这回我一个人,慢慢装。下楼去了。
林一鸣把日子在纸上排出来:礼拜二,二楼的货进柜,当面点,当面验;礼拜三,天亮装车。两天都是工作日,他都在学校——这一趟从头到尾,又全是娟姐的腿。他把单子一行一行写了,写完念给娟姐听,念到哪儿,她点一下头。
娟姐跟隔壁打了声招呼,带他下二楼,趁人家话还热着,把货的事落死。
进门左手第三家——上回救火那三箱,就打他家走的。老板正踩着凳子往高处码货,看见他们,下来了。
礼拜二,三箱。娟姐说,老规矩,当面点,当面验。
老板拿粉笔在墙上那块小黑板上写:三箱,礼拜二,三楼。你上回定过的。提前一天讲,我给你留——这话作数。礼拜二几点?
开档就到。娟姐说,人到,当面点。
再加一箱。娟姐又说,这一箱不走单,记柜上的。钱现结。
她从兜里掏出一卷票子。林一鸣在边上看着。上回进头一箱,她把铁盒里的票子倒出来分成两沓,薄的那沓在手里攥了半天才松开;这回,数出来,递过去,手没停一下。
上礼拜姨不是讲,还在琢磨。她接过找头,像是答他没问出口的话,琢磨完了。柜上那点底,撑不到年关。
老板把第四箱的数也上了黑板,粉笔搁下,忽然想起一桩:对了。前儿,阿坤上来过。
娟姐收找头的手停了半拍。
配货的阿坤。老板说,把压在手里的几张单子,一家一家退了。退到我这儿,问我柜上有没有现成的两样,想先拿货,钱往后讲——补他一张旧单。我没应。他也不缠,转身走了。
人这一向去哪儿了?
问了,他不答。老板说,问的人多了,见他回回不答,也就没人再问了。
林一鸣没接话。本子里那行单子退了,上个月还是头一张;如今看,退的不止那一张了。
出门的时候,对面柜台后头,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踮着脚往玻璃上哈气,哈出一团雾,拿指头在里头画圈。他爹忙着招呼客,腾不出手管他。雾散了,他再哈一团,接着画;画到后来不画圈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汽车,画完歪着头看了半天,抬袖子一抹,全没了,又重新哈气。从头到尾没人看他,他自己玩得挺好。
回到三楼,林一鸣把本子摊开,翻到抄单那一页。这一批,打三楼走。送到了。底下那片白,落了字:十二月,三百个,礼拜三。
娟姐把柜台底下那只纸匣往边上挪了挪,给礼拜二要进的箱子腾地方。那只空了的原箱,她拍了拍上头的灰,撂倒,塞进柜台最里头去了。
晚饭桌上,他照直报备了:十二月那三百个,还打娟姨柜上走;礼拜二进货礼拜三装车,全是娟姨的手,他就写写单子。母亲听完,只了一声——上个月问过的话,这个月不用再问了。父亲没吭声,等他讲完,伸手把那盘菜朝他跟前转了转。
小满忽然盯着他看:哥,礼拜三是什么好日子?
不是什么好日子。
那你吃饭的时候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小满扭头,妈,哥刚才笑了。
吃饭。母亲说。
没人再接她的话。她自己嘟囔了一句:笑了就是笑了。
碗一收,他回屋把下个礼拜店里的单子写了,折成方块压在桌角,明儿一早交小满的手。写完,本子合上,他没再翻。
十一月的那个礼拜三,是别人把日子砸了、砸上门来的;十二月这个,是人家自己把话递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