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挣多少?
绿灯亮了,车往前走。林一鸣抱着纸箱,老老实实地答:不知道。
做生意的,不知道自己挣多少?
店开张才十来天。头两天一单没有,第三天才开的张,这两天,一天三单。林一鸣说,一单挣几块钱。本子在泰哥手里记着,月底给妈和罗姨各看一回。到时候数出来了,我就知道了。
林建功换了个挡,眼睛一直看着路:钱,在你手上过吗?
不过。买家的钱走网上,押在中间,泰哥收。我碰不着,也不碰。
东西坏了,买家闹起来,谁认?
店里认。坏了包换,换的钱从店里出。
你出主意,跑腿,誊单子。林建功说,你拿多少?
还没讲。
车厢里静了两秒。林一鸣补了一句:等第一个月的数出来,摆上桌面,再讲。那时候讲,讲得清。数都没有,先讲分头,亲戚就做不成亲戚了。
林建功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只从鼻子里出了一声:
罗姨那边呢?林建功又问,你们把打包的摊子挪回家,人家老板娘怎么讲?
是姨先赶的。林一鸣笑,她讲,柜台是卖货的地方,不是糊盒子的地方。赶归赶,纸盒还是她给的,妈让泰哥捎了两节腊肠过去,她骂了一句,收下了。
这就对了。林建功点点头,借人家的台唱戏,台底下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你妈这一手,比你们那个本子值钱。
车过了两个路口,林建功又开口了。这回不问钱,问的东西让林一鸣愣了一下。
你那个盒子,比线沉。
爸掂过?
掂过。林建功说得平平常常,昨天晚上。盒子是好盒子,报纸垫得也够厚,摔不坏。爸问你——纸盒几毛钱一个?报纸、胶带,算不算钱?寄一趟邮局,几块?
寄费买家出。包装的钱,记在店里。
一根线,挣几块?
几块。
那爸再问你,林建功打了把方向盘,声音还是不紧不慢,这几块里头,盒子、报纸、胶带,占几成?
林一鸣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真没细算过。前世他做运营,看的是后台的大盘,包材成本有专门的表格,有专门的人管;这辈子摊子小到只有一张饭桌,他反倒把这一项给漏了——几毛钱的东西,谁认真算它?
可几块钱的利润里头,几毛钱就是一成。
没算细。他老老实实说,回去补。
又是一声,这回带着点尾音,厂里出去的报价单,漏算一颗螺丝钉,一批货就白干。爸不懂你们那个网,网上怎么卖货,爸一窍不通。可是账——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账,天下是一本。工、料、路费,一样都藏不住。你把盒子算进去,价还站得住,这生意才是真的。
林一鸣看着父亲的侧脸。
这双掂了半辈子模具的手,隔着报纸和纸板,掂出了他本子上漏掉的那一行。
晓得了。他说,今晚就补。
邮局到了。林建功把车靠了边:去吧。爸在车上等。
年前的邮局比平时热闹。排在他前头的,一个老伯寄一麻袋腊味回湖南,袋口缝得密密实实,柜员让拆开检查,老伯一边拆一边心疼线;一个穿工装的大姐寄棉衣回四川,嘴里念叨着到了正好过年穿。一人一个包裹,一个包裹一个地址,天南海北。柜台上的胶水瓶盖丢了,拿一小截报纸卷着塞在瓶口。
林一鸣抱着自己的纸箱排在后头,忽然想起小满那句话——全国怎么这么多我不认识的地方。
轮到了,轮到了,林一鸣把纸箱抱上台面,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单子,展开,推过去——寄件人、地址、笔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是阿泰昨晚打包完就填好的。
寄件人不是你?柜员扫了一眼单子,又扫了一眼他。
我表哥。他今天看柜台走不开,我帮他跑个腿。林一鸣说,单子他填好的,钱他也数好了。说着把一个小塑料袋搁在台面上,里头的零钱用橡皮筋扎着,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柜员点了钱,称了包裹,砰砰两个戳,完事。
出门的时候,林一鸣一眼看见他爸站在邮局门口的早点摊边上——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见他出来,林建功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两个包子,一袋豆浆,还烫手。
早上就扒了两口。林建功转身往车那边走,吃。吃完了帮爸搬货。
包子是肉馅的,一个顶平时两个大。
哪家买的?林一鸣咬了一大口。
邮局门口那家。
比咱楼下的大。
大是大,贵五毛。林建功说。
父子俩没再说话。林一鸣坐在副驾上啃,豆浆袋子上凝了一层水珠,他咬开一个角,吸了一大口,甜的。
甜得跟上辈子记忆里,一模一样。
给客户送货的地方在一个工业区里。院子里晾着一排工装,蓝的,肩膀那块都磨白了。院墙根拴着条黄狗,见人搬货叫了两声,又趴下了,尾巴扫起一小片灰。隔壁厂有人出来倒水,冲它吹了声口哨,它头都没抬。林一鸣跟着搬了几箱,站在边上看他爸跟客户交割:点数、验货、签单,一样一样来,话不多,可每一样都当着对方的面过手。客户让烟,林建功摆摆手,说开车。临走客户拍着他肩膀说林老板做东西扎实,林建功也只是笑笑:应该的。
上了车,往回开。深南路上的车流比早上更稠了,路边的花坛开始摆年桔,一盆挨着一盆,金灿灿地排出去老远。
林建功忽然开口,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差不多:
年后,厂里兴许要接个大的。
林一鸣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一点。
多大?
谈着呢,还没影。林建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真接下来,要添机器,招人。你爸这个厂,也办八九年了,老是十来个人,转来转去。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人家都讲,要上就趁行情好。
说到机器,他的话忽然多了起来:什么样的床子吃什么样的料,新式的机子一台顶过去两台,就是金贵,伺候它的人也得是熟手。讲这些的时候,他一只手比划着进刀的角度,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亮得像盯着一块刚开好的模。讲到一半他自己停了,说跟你讲这些做什么,隔了两秒,又接着讲下去。
林一鸣安安静静地听。这些他一句也接不上,也不想接——爸讲图纸和钢料的时候,是这个家里腰杆最直的时候。
要上就趁行情好。
可就是这一句,像一根细针,隔着热闹扎了他一下。这句话他上辈子没有听爸亲口说过——他只见过这句话的结局:空了一半的厂房,搬走的机器,爸蹲在门槛上抽完的那半包烟。可眼下什么都还没发生,单还没影,机器还没添,2007年的太阳照常从深南路那头升起来。
不急。他对自己说。单子还没影,路还长,这一世,他就在这辆车上坐着。
他只问了一句,接大单,是好事。就是料钱工钱都得先垫出去——压得住吗?
林建功笑了,难得地笑出了声:臭小子,几天生意做下来,教到你爸头上来了。他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呼噜了一把,放心。你老子做了半辈子生意。
车拐进岗厦村口的时候,林建功像忽然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回潮阳的车票,你妈托人买好了,年廿六走。到了乡里,少讲生意,多喊人。
晓得。
你那些单子,父亲把车停稳,拉了手刹,扭头看他,年前发得完吗?
林一鸣抱着空纸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发得完。他说,一单都不会欠到年后。
林建功推门下车,这才像做生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