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城隍庙后街的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巷子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夹杂着烟火气和煤炉的焦味。
霍大山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抱着个厚厚的账本,脸上汗都没擦,一进门就嚷嚷。
“清清,阿战,我把这一年的账全对清了!”
苏清清正靠在床头喝粥,听见这话,勺子停在半空。霍战接过账本,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大伯,您坐下慢慢说。”
霍大山在桌边坐下,端起霍战倒的茶一口气灌了半杯,抹了把嘴。
“我昨晚熬了一宿,把直营店、东百专柜、恒昌包销,还有零散订单的账全捋了一遍。”他翻开账本,指着第一页,“直营店全年营收两万三千一百二十块,东百专柜一万七千八百四十块,恒昌包销九千五百块,零散订单三千六百块。加起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苏清清,眼睛里全是光。
“五万四千零六十块。”
苏清清握着粥碗的手抖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
“五万……多少?”
“五万四千零六十。”霍大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都有点颤,“清清,咱们这一年挣了五万多!”
霍战站在旁边,眉头舒展开,嘴角扬起一点弧度。他走到床边,把苏清清手里的碗接过去。
“听见了?”
苏清清盯着账本,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五万块,这在一年前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她还在海滩上挖蚬子,一天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两三块。现在……
“大伯,您再说一遍成本。”
霍大山翻到第二页。
“成本这块,海岛厂房租金和设备折旧一千二,原料采购一万一千八,人工工钱八千五,运输和包装三千四,房租水电杂七杂八两千一。”他用手指一项项点着,“加起来两万七千块整。”
“那净利润……”
“两万七千零六十。”霍大山合上账本,拍了拍封面,“清清,咱们这一年净挣了两万七!”
苏清清靠回床头,手按在小腹上。两万七,够在省城买两套小院子了。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窝在霍家那间破屋里,被苏婉婉欺负得抬不起头。现在……
楼下传来敲门声,接着就是徐老太太的嗓门。
“小霍在家吗?我给你们送腊味来了!”
霍战下楼开门,徐老太太提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摆着切好的腊肉和香肠,油光锃亮。
“小苏身子怎么样了?”
“好多了,徐奶奶您快上楼坐。”
三人上了楼,徐老太太把篮子搁在桌上,看了眼床上的苏清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苏,气色比上回好多了。这腊味是我自己做的,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麻烦徐奶奶了。”
“麻烦啥。”徐老太太在桌边坐下,霍战给她倒了茶,“你们小两口今年可是出息了,巷子里谁提起你们不竖大拇指?”
霍大山笑得合不拢嘴。
“徐姨说得对,清清今年是真出息。”
电话铃突然响了,霍战下楼接起来。
“喂,清清海味。”
“阿战!是我!”
李秀珍的大嗓门从听筒里钻出来,背景音里还有灶台哗啦啦的水声。
“秀珍姐,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跟清清报个喜。”李秀珍顿了顿,“阿战,你转告清清,岛上今年加工海货二十三吨,带动了五十七个人就业。村里人现在逢人就夸她,说她是咱们村的骄傲。”
霍战握着听筒,喉咙动了动。
“记下了,秀珍姐。”
“对了,村长让我转告清清,明年开春村里准备扩建码头,到时候货船进出更方便。”
挂了电话,霍战上楼,把刚才的话转述给苏清清。她听着,眼眶有点红。
“五十七个人……”
“对,五十七个。”霍战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清清,你做的事,比你想的大多了。”
徐老太太起身告辞,霍大山也跟着下楼。走到门口时,霍大山回头看了眼楼上,压低声音对霍战说。
“阿战,清清今年把买卖做起来了,你这个当男人的也得争气。明年孩子生下来,开销大着呢。”
霍战点了点头。
送走两人,他上楼,苏清清还盯着账本。她翻到最后一页,上头写着“年终结余:元”。
“阿战,你说这数是真的吗?”
“真的。”霍战在桌边坐下,“大伯对了三遍,错不了。”
苏清清把账本合上,抬眼看他。
“阿战,明年我们能在省城买房子了。”
霍战愣了下。
“买房?”
“对。”苏清清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晃晃的,“现在省城的房子,老城区的小院子三千多就能买一套。我们手里有两万多,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再留点钱做生意,往后就真的在省城扎根了。”
霍战盯着她,没吭声。
“你不想买?”
“不是不想。”霍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清清,房子的事明年再说。你现在只管把身子养好,孩子生下来再谈别的。”
苏清清皱起眉头。
“可现在不谈,明年房价万一涨了呢?”
“涨就涨。”霍战转过身,看着她,“房子没了可以再买,孩子没了就真没了。”
“我没说要拿孩子冒险。”苏清清咬着嘴唇,“我就是觉得,既然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早点安排?”
霍战走到床边,在她对面坐下。
“清清,你这半年拼得太狠了。从海岛赶海到办厂开店,进驻东百,拿下商会,你没停过。”他握住她的手,“现在你怀着孕,得歇歇了。买房的事,等你产后身子恢复了,我陪你去看。”
苏清清别过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就是觉得……我好不容易把买卖做起来,要是因为怀孕就停下,往后追都追不上。”
“不会的。”霍战把她的脸掰过来,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泪,“清清,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一年挣两万多,全省能有几个人?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着。房子、买卖,这些都交给我。”
苏清清盯着他,喉咙发紧。
“可我……”
“没有可是。”霍战打断她的话,“清清,你答应过我,不再逞强。”
窗外巷子里传来谁家的鞭炮声,炸得窗户都震了两下。远处百货大楼的钟敲了十下。
苏清清低下头,手放在小腹上。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在,踏踏实实的。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阿战,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我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霍战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不会的。你只是歇一歇,不是停下来。”
苏清清靠在他胸口,手揪着他的衣襟。过了会儿,她开口。
“那房子的事,真的明年再说?”
“真的。”
“你会陪我去看?”
“嗯。”
苏清清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胸口。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她盯着桌上那本账本,脑子里还在转。
两万七,够买房了。可霍战说得对,她现在怀着孕,身子要紧。博览会在三月初八,到时候孩子刚满月,她要是身子恢复得好,就去。要是不行……
她抓紧霍战的衣襟,手指在他胸口抠了两下。
“阿战,明年的事,我们明年再说。”
“嗯。”
“可我想说一件事。”
“什么?”
“博览会在三月初八,到时候我要去。”
霍战抱着她的手顿了顿。
“清清……”
“我知道你担心。”苏清清抬起头看他,“可那是全省水产行业的头牌之争,我不能缺席。”
霍战盯着她,喉咙滚了两下。
“到时候再说。”
“不,现在就说。”苏清清坐直了身子,“阿战,你答应我,到时候要是我身子恢复得好,你就让我去。”
霍战没说话,盯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要是身子不允许,你就不去。”
“好。”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炸得整条巷子都热闹起来。徐老太太在楼下喊:“小霍,晚上来我家吃饺子!”
霍战应了一声,低头看怀里的人。她闭着眼,手还按在小腹上。他把她抱紧了些,声音闷在胸腔里。
“清清,往后的路还长着。”
她没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按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