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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战,咱们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话音落下,苏清清被霍战扶上吉普车。车子驶出营门,她回头望去,那道军装笔挺的身影立在门岗旁,久久没动。

隔了两日,部队长给霍战批了一天假。军车进了省城,赵老候在红星招待所门口,身旁立着位白发老太太,蓝布衫干干净净,拄一根枣木拐棍。

“清清丫头,这位是徐老太太,城隍庙后街有两间正屋要出租。老太太肯松口,全给我老头子这个面子。”

霍战上前一步,腰背挺得笔直。

“徐奶奶,我是霍战,多谢您把屋子匀给我们。”

老太太没急着应声,抬眼把两人打量一遍。当兵的站姿挑不出错,姑娘手上带着做活的茧。前年她把屋子租给跑单帮的,退租时樟木箱熏满烟味,打那回起,她宁可空着也不轻易放人。

“小伙子,当兵几年了?”

“快十年了,头几年也在海防线上守着。”

“屋里家什都是旧的,你们不嫌?”

“奶奶,家什旧怕什么,人勤快就成。”苏清清笑着接话,“我们住进去,保管比您在时还利索。”

老太太心里那杆秤晃了晃,赵老头领来的人家错不了,拄起拐棍在前头引路。

城隍庙后街,青砖巷子,梧桐筛下一地碎影。两层旧楼,木楼梯踩得咚咚响,老太太开锁推门,侧身让开门口。

“两间正屋朝南,外带一个小厨房。大衣柜、八仙桌、木床都是原先的,你们看着用。”

苏清清走进去,阳光铺了半间屋,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窗台一盆吊兰,叶片油绿。

“奶奶,您这屋子收拾得真齐整。”

“厨房在后头,锅碗瓢盆我都留下了,添双筷子就能开火。”

“奶奶想得周到,连水缸都刷得锃亮。”

“上礼拜刚刷的,就等着租出去这天。”老太太在八仙桌旁坐下,叹了口气,“儿子调去北方安了家,接我去住不惯。守着空屋子,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东邻西舍都处得来吗?”

“东邻是位退休教师,西邻是纺织厂的一家人,都和气。”

“那就好,远亲不如近邻,回头我提着海味挨家认个门。”

赵老在她对面落座,接了话头。

“老太太,你把心放肚子里。苏厂长是县里挂了名的致富模范,小霍刚立了三等功归队,这样的人住你的屋子,比亲儿女还上心。”

老太太心里那杆秤落平,原打算每月收十五块,话到嘴边改了口。

“小霍在外头站哨保家,小苏做正经买卖。租金降到十二块,水电各算各的。就一条,爱惜屋子。”

苏清清扶住老太太的手臂。

“奶奶,十五块本就不贵,您再让我过意不去。租金听您的,窗台这盆吊兰我替您养着,逢年过节我来看您。”

老太太眼眶一热,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

“好孩子,就冲这句话,这屋子你们住着,奶奶一百个放心。”

霍战立在窗边,里外看了一圈。楼板结实,门窗严实,走一刻钟就到东方百货。清清一个人在省城跑买卖,他鞭长莫及,如今她再晚归,也有一盏灯等着她。

“清清,你看行,咱们就定下来。”

“行,就这儿了。奶奶人和气,屋子又敞亮,我挑不出半点毛病。”

霍战数出十二块钱,放在八仙桌上。

“奶奶,头一个月的租金,您点点。”

“说好十二块,一分不多收。”老太太把钱往回推,苏清清又摆回桌面,来回两趟,老太太拗不过收下,摸出两把铜钥匙。

“一把开楼门,一把开屋门。灶上我新盘的煤炉,回头我来教你们。巷口的水龙头,入冬拿草绳裹上。”

“记下了。奶奶回来收租金,赶上饭点就上楼,清清做的海味,省城找不出第二家。”

“哎哟,那我可要常来蹭嘴了。”

苏清清把一把钥匙塞回老太太手里。

“这把您留着,回头晾被子,随时进门。”

“哎,你们两口子说话,比蜜还甜。”

赵老在旁边捋着胡须直乐。

“瞧见没,老太太这是把你们当自家人了。”

当天下午,两人退了长包屋,上街置办家当。霍战扛着铺盖卷,拎着网兜,暖水瓶和脸盆撞得叮当响,苏清清抱着两床新棉被跟在后头。

屋里,霍战踩着方凳擦玻璃,苏清清扫地擦桌,铺好被褥,衣裳叠进大衣柜。

“阿战,衣柜门有点发涩,你拿砂纸打一打。”

“早瞧见了,等我擦完这扇窗就下去弄。”

“窗棂子也别放过,省城灰大。”

“放心,我当过内务标兵,被子都叠成豆腐块。”

“吹吧你,海岛上你的被子皱得跟我腌的海带似的。”

“海岛上潮气重,回回返潮。这回住砖房,保准方方正正。”

霍战跳下方凳,砂纸把柜门打磨顺滑,床腿垫稳,煤炉添上煤,火苗蹿起来。

“晚上睡觉,窗户插销记得插好。”

“我查过了,插销都紧,明早我再上道油。”

天擦黑,苏清清下了锅阳春面,卧两个荷包蛋,端上八仙桌。

“新家的头一顿饭,你尝尝咸淡。”

霍战挑起一筷子面,吃得飞快。

“比营里伙食强多了,这汤我能喝三碗。”

“就会说好听的,嘴上抹了蜜了。”

“说的是实话。面里搁了紫菜?鲜得很。”

“自家厂里出的,晒足了日头。往后我调来省城,天天回家吃你做的面。”

“想得美,一个月总得轮你下几回厨。”

“行,我学,烙饼擀面都拿得起来。”

“明天一早你就归队,剩下布置屋子的活,我一个人来得及?”

“来得及。缝缝补补、擦擦洗洗,我打小干惯了。缺什么,写信到营里。”

“那就好。你安心带兵,家里有我。”

苏清清笑得直不起腰。饭后她站在窗前,楼下巷子飘着饭菜香,谁家收音机播着评书,路灯把梧桐影子拉得老长。重生到今日,她头一回在省城有了自己的屋檐,心里比签下东方百货合同那天还踏实。

霍战从身后走来,与她并肩站定,替她掩了掩后领。

“看什么呢,瞧得这么入神?”

“看这条巷子。往后下班的人从巷口过,闻见饭香,都得瞧两眼咱们的窗户。”

“会瞧的。你那手艺,隔两条街都闻得见。”

“往后我住自家屋子,你在海防线上也踏实。”

“彼此彼此,你守好柜台,我站好哨,谁也不拖谁后腿。”

“月底店开张,你请假过来,还给我站门头?”

“说了就得做,月底我准到。”

霍战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茧蹭过她的手背,环顾这间亮着灯的屋子。

“清清,这就是咱们在省城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