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琉璃灯照在那颗龙眼大的珍珠上，珠面映出一层银亮的光，旁边的珍珠全被衬得黯了几分。
交流会正式开场。
大厅里挤满了人，皮鞋踩过水磨石地面，讨价还价的喊声一阵接一阵，热气从人群里往上翻。
前排展位围满了客商。林家的展柜尤其热闹，几条南洋珍珠项链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吸引着一群阔太太驻足挑选。
苏清清的摊位缩在角落，木桌前空荡荡的，连个问价的人也没来。
林老板送走一位订下大单的港商，掌心转着两颗核桃，晃到两家展位交界处。他斜眼看着苏清清面前的木桌，嘴角挂着讥笑。
乡下丫头，提个木盒子就想来省城抢饭碗。今天得让她长长记性。
“哟，苏厂长。”林老板把核桃捏得咔咔作响，“交流会开了大半个钟头，您这摊子怎么还没开张？”
苏清清坐在木椅上，连眼皮也没抬。
“林老板管好自家的买卖。我的货，自有买家。”
“嘴硬。”林老板朝地上啐了一口，“省城客商眼光毒。来交流会，看的全是气派展柜，认的是响亮招牌。谁会瞧上你那只木盒子里的地摊货？”
旁边的伙计赶紧凑上来，脸上堆着笑。
“老板，咱们那边又开了张。刚才那位李太太一口气订下三串，价钱都没还。”
林老板扬起下巴，朝苏清清抬了抬手。
“听见了吗？这才叫省城规矩。你一个乡下丫头，弄几颗海蚌里抠出来的珠子，也想来抢饭碗？”
他往前凑了半步，话音压低。
“我劝你早点收摊。位置偏，货又寒酸，干坐一整天也卖不出一颗。别到最后连回乡下的车票钱都搭进去。”
赵老坐在旁边，听得火气直往头上冲。他起身指着林老板。
“林家小子，做买卖各凭本事。你跑来冷嘲热讽，算哪门子规矩？”
“赵老，我也是好心提醒。”林老板皮笑肉不笑，“您在水产行当有面子，可珠宝圈里的水深着呢。您护着这丫头，回头连自己的名声也搭进去，可别怪我没提醒您。”
“你！”
赵老气得胡子直抖。
苏清清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把人按回椅子上。
“赵老，犯不上为他动气。”
她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凉茶，手指搭在缸沿。
“好货自会说话。咱们的位置虽偏，灯光却足，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成色。”
林老板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家展位。
他回头瞥了苏清清一眼，心里骂个不停。等交流会散场，这丫头一颗珠子也卖不出去，他倒要看看她还能拿什么硬撑。
大厅另一头，一根圆柱后面，孙主任推了推黑框眼镜。
他特意换了便装，混在人群里，视线一直落在角落里的苏清清身上。
昨天在东方百货，她把话说得滴水不漏，连降价的口子也没给他留下。他定下三天期限，原想磨掉她的锐气，等她急起来，再把进货价压低。
谁知她转头便搭上赵老，跑来参加珠宝交流会。
孙主任看向那张铺着黑绒布的木桌。
连玻璃罩也没准备，十几颗珠子就这样摆在外头。这姑娘胆子倒大。
他的视线落到绒布中央那颗龙眼大的珍珠上，脚步停了停。
那颗珠子，昨天在办公室里并未出现。
隔着一段距离，大厅灯光又乱，那颗珠子依旧吸住了他的视线。珠面透着润亮的银辉，和周围那些珍珠一比，成色高出一截。
孙主任握住公文包的提手。
这丫头留了后手，手里还藏着这样的极品货。
昨天若是直接签下合同，眼下这批珠子已经进了东方百货。倘若让别家商户先抢走，回去后，经理少不了训他。
孙主任咬了咬牙，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
如今过去，等于主动低头。他得先看看省城这些珠宝商识不识货。
人群在展厅里来回走动。
一位穿对襟大褂、戴老花镜的老者背着手，从前排展位一路看过来。他在林家的展柜前停了片刻，扫过那些南洋珠，摇摇头，转身往角落走。
一道银光从旁边晃过。
老者脚步一收，转头看向木桌。
黑色天鹅绒上，十几颗珍珠安静地摆着。中间那颗龙眼大的珠子映着琉璃灯，珠光沿着圆润的表面流动。
老者快步走到桌前。
“小姑娘，你这桌上摆的，可是深海珠？”
苏清清起身迎上去。
“老先生好眼力。自家海域养的，深海区出的货。您掌掌眼。”
老者从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把黄铜边框的放大镜，凑到桌边。他没急着伸手，弯腰隔着几寸距离，细看那颗龙眼珍珠。
放大镜下，珠面光洁，连生长纹理也难找。
老者站直身子，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回去看了一遍。
“圆度好，皮光也好。”他喃喃了两句，手里的放大镜迟迟没收回去，“难得，真难得。”
林老板正端着茶杯喝水，听见这边的动静，转头看了过来。
一个穿灰大褂的老头，对着一颗珠子夸个不停。林老板心里满是不屑，只当老者是苏清清找来的托，故意演给旁人看。
他放下茶杯，拔高嗓门。
“哟，苏厂长，您这戏唱得挺热闹。从哪儿请来的老戏骨，演得还挺像。这年头，卖假货也得找人撑场面了？”
老者脸一沉，直起身看向他。
“你说谁是托？谁卖假货？”
“老头，别装了。”林老板指着木桌，“破木盒子里装出来的东西，能值几个钱？你在这儿大呼小叫，不就是想骗外行掏钱吗？省城商圈的规矩，我熟得很。”
老者气得笑了。他把放大镜拍在桌面上，手指指向林老板。
“你熟？你展柜里的南洋珠光泽发贼，皮层又薄，明摆着是催熟的次品。拿那样的货当宝贝，还有脸笑话旁人？”
林老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老东西，你胡说什么？我这批可是正经南洋货，砸了我的招牌，你赔得起吗？”
“招牌靠货撑，靠嘴可撑不起来。”
老者懒得再理他，转向苏清清，态度客气了许多。
“小姑娘，这颗珠子能让我上手看看吗？”
“您请。”
苏清清抬手示意。
老者取出一副白手套戴好，小心捏起那颗龙眼珍珠。珠子落进掌中，分量足，触手温润。他举到琉璃灯下，转着看了一圈。
“绝了，真是绝了！”
这一嗓子传遍了大厅角落。
“老朽在这行干了四十年，过手的珍珠少说也有八千。今天这颗，个头、圆度、珠光，全是上乘，我活到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成色！”
他捧着珠子，转向苏清清。
“小姑娘，你刚才说，这是自家海域养出来的？”
“对。”苏清清答得干脆，“霍家村外海的深水区，养了三年，才出这样一批好货。”
老者连连点头，捧珠子的手有些发抖。
“好一个深海区，这才配叫海中奇珍！”
他的喊声引来了周围展位的客商。
原本挤在林家展柜前的人纷纷回头。
“那边出了什么好货？”
“那位老先生好像是省珠宝协会的鉴定师，平时眼光高得很，怎么对着一张木桌夸成这样？”
“过去看看。”
人群朝角落涌来，几名穿着体面的珠宝商拨开人群，快步赶到苏清清的展位。
远处的孙主任看见这一幕，攥紧公文包，挤着人群赶过去。
林老板站在自家展柜后，眼看着刚才围在自己面前的客商全跑去了隔壁，脸上的讥笑挂不住了。掌中的两颗核桃脱手，砸在玻璃柜台上，发出闷响。
老者举起那颗龙眼珍珠，面向围拢过来的客商。
“各位同行，都来掌掌眼。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极品海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