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敢嚼舌根,我霍战第一个找他算账。”
这话霍战翻来覆去念叨了半宿。
天刚亮,苏清清就搀着他走出了院门。
村口大榕树底下早挤满人。村里人有的蹲有的站,交头接耳嗡嗡作响。
霍三盘起腿坐在粗树根上,嘴里咬着半根狗尾巴草,腿一颠一颠的,满脸满不在乎。
孙招娣就蹲在边上,摇着破蒲扇扇风,两只眼睛到处乱瞅。
昨天散布的闲话起了作用。她亲眼瞧见好几个村妇碰到苏清清都躲着走,这会儿心里美得很。
女人顶怕沾上闲言碎语。脏水只要往死里泼,管他真假,别人保管能信一辈子。
霍福贵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树干底下,手里攥着个烟斗,板着张脸。
他眼瞅着霍战拄拐一步步挪过来,目光停驻两秒。
这小子因伤退伍回村后总躲着不见人,今天居然肯露面,足见逼急眼了。
“人到齐了,这就开始吧。”霍福贵在鞋底磕掉烟灰。
人群交谈声歇了。
苏清清走到大家伙中间站定。霍战就跟在左侧半步开外,单手抓着木拐支地,一声不吭。
霍三直咧嘴,狗尾巴草在嘴边颤悠。
“清清妹子,大伙可全指望村里清净,全因为村里传的那些话,”
苏清清直接开口堵回去:“霍三,你说我在镇上跟人勾搭,你把名字报出来。”
霍三停下嚼草的动作。
“谁家的男人?叫啥名?在哪见的面?几月几号碰的头?”
苏清清盯着他死死追问。
“我,我也是听人说的,”霍三滴溜溜转眼珠。
“听哪个说的?”
苏清清不等他扯谎,转身去看周围乡亲。
“我嫁进霍家以后,一共跑了六趟镇上。头一趟,七月初八,大山伯开船送的我。我在老张头那儿卖了二十五块五的花蛤和石蟹。大山伯全程在旁边,对吧?”
霍大山跨出几步发话:“半步全跟着。她过完秤就跟老汉上船回来了。”
“再就是七月十二,李秀珍跟我一块儿去的。”
李秀珍赶紧走上前:“没错,我俩去的收购站,连午饭全顾不上吃就往回赶了。”
“接着七月十五那次,刘翠婶和王二嫂一起同路。”
刘翠扯起嗓门作证:“我亲眼瞅着的,清清光跟老张头讲价,旁边地摊看全懒得看。”
王二嫂马上接茬:“老张头快六十岁的人,霍三你要说她去勾搭他?”
周围人全笑出了声。
霍三憋红了脸,草根掉在泥地上。
苏清清从兜里掏出一把纸条。
“全记在这里了。老张头开的收据,上头写清了日子货品跟斤两钱数,下面加盖了老张头的名章。”
她举着纸条,朝霍福贵递过去。
霍福贵接手里翻了翻。日子对得上,数目也清清楚楚。
“再讲我在家的日子,”苏清清放低手臂,“每天天早出门赶海,中午回家给霍战和奶奶做饭,下午洗衣晒网,晚上还得熬草药。”
霍奶奶坐在人群外侧的马扎上,扯起嗓子喊:“清清过门以后,天天早起干活,天天端饭倒水伺候阿战。谁家媳妇干活有她卖力?霍三,你摸着良心讲话。”
大家全屏住气。
孙招娣扇子也忘了摇,直缩在自家男人背后,脸皮发灰。
她满以为苏清清个小年轻只会哭着叫屈,谁曾想这丫头连收据全备得齐齐整整,顺带找全了证人。
这就全盘落空了。
霍三连滚带爬站起,两片嘴皮直哆嗦,硬着头皮喊:“那,你去明月楼见的赵经理算个什么事?一个乡下女的跑去找经理搭啥话?”
“赵经理管着国营饭店,我去交海货谈生意。”苏清清冷眼看他。
“你要觉着做买卖算勾搭,全镇开店的女同志全得抓进局子。”
周围人笑声更响。
霍三满脸青白交加,两手握成拳直抖。
就在这当口,霍战动了腿。
他举着拐往前迈出一步。
笑声全止住了。
霍战挡在苏清清前头,扫视了一圈乡亲。不少人低头避开他视线。
“我霍战二十四岁,闲话只讲一回。”
霍战盯着霍三放话。
“苏清清是我媳妇。她行事端正,我敢拿命保。”
“今后谁再敢背地里泼脏水,我霍战头一个找他算清。”
话刚落地,他张开手掌。
拐棍顺势坠地,吧嗒一声落在土里。
霍战右腿脚掌踩死在地面上,身子立得笔直。
他就光靠两条腿站住了。
大伙看直了眼,几个来看热闹的媳妇连手里的提篮掉在脚边全无察觉。
全村断言废掉的退伍军人,一米八五的粗壮个头铁塔似的矗在霍三跟前。
霍三吓得腿肚子抽筋,急退半步。
苏清清吸了吸鼻子,强忍住火。
她走上前。
“就剩最后一桩事。”
苏清清逼视着霍三。
“霍三哥,你编排我,是你自家拍脑门想的辙,还是镇上的刘海彪指使的?”
霍三浑身猛打哆嗦。
“上礼拜镇集散场,你在东巷口跟刘海彪手底下的黑皮聊了半碗茶功夫。”
苏清清逼问到底。
“赶巧黑皮前脚刚踢翻我家的海螺筐,后脚你跑回村传闲话。给外头渔霸干脏活,拿自己乡亲的名声去换赏,这赏钱拿得烫手吗?”
四周响起嗡嗡的交头接耳声。
霍福贵站直身,拉长了脸。
自家管治的村落,竟然闹出勾连外头流氓对付同村人的破事。传到外乡去,他这村长干脆别当了。
霍三两腿直打摆子,脑门冒了一层汗。
孙招娣躲在后边扯他衣服下摆,嘴皮子直颤。
“我乱说的,这事,真扯不上刘哥。”
“那你敢陪我去镇上跟刘海彪对质?”
苏清清抬脚跨前。
霍三双腿打弯,咕咚跪在烂泥里。
“求你千万别去,主意全是我出的,不关刘哥的事,求你别去找他。”
这话全盘托出,在场乡亲心里全亮堂了。
嘴上辩称不相干,跪地求饶唯恐得罪刘海彪。纯属自曝其短。
霍福贵在鞋底蹭掉烟灰,出了声:“霍三,搬弄是非,坏了村规。今后半年扣你家赶海资格,再犯一回,全家逐出公滩,别下海了。”
霍三瘫在一旁,半天坑不出声。
孙招娣拖起男人,缩着脖子溜向小巷。她躲进暗影里回头剜了苏清清一眼。
苏清清权当全无看见。
人群就此散去。
李秀珍凑过来拍她肩背:“真痛快。瞧霍三那副熊样,能乐上好几天。”
苏清清弯下腰捡好拐杖,递还给霍战。
“瞎逞能,摔倒咋整。”
霍战单手抓稳木拐。
“站得住。”
“下回别冒险。”
“行。”
日头渐斜,苏清清漫步至东面沙滩,盯着海浪出神。
咸涩海风把衣摆吹得乱飞。
霍三当众认怂,闲言碎语算洗清了。
可她知根知底,霍三顶多算个小喽啰。背后使阴招的刘海彪才是难缠的狠角色。今儿当众亮明刘海彪的名字,等同于扯破脸皮。
退路全断,只能死磕到底。
身后传来踩踏砂砾的沙沙声。
苏清清转头去看。
走来的人套着一件旧中山装,鼻梁上的钢丝眼镜折射着落日红光。
赵建国。
管着明月楼的赵经理竟从镇上一路跑来这偏僻渔村。
“苏老板,”赵建国走到沙滩边缘,往上推下镜框,直接搭话。“上回答应卖我的花蛤,那股鲜味我吃过就忘不掉。明后天县里领导下基层考察,饭店要试几道拿手好菜。你空得出闲,带几手绝活来明月楼炒两盘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