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刺鼻的黑绿色毒液脱离了粗木塞的边缘,顺着沉闷的空气垂直坠落。
在这个极度缺氧的岩壁死角,重力仿佛都被黏稠的瓦斯放慢了。毒液表面倒映着下方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距离皮肤只剩最后半寸。
阿茹娜因嫉妒而上扬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一旁靠在石壁上犹如死尸般的黎音,眼皮毫无预兆地掀开。
没有刚刚苏醒的涣散,也没有面临生死关头的应激反应。那双原本应该因为缺氧而黯淡的眸子里,只有一片仿佛看烂泥般的冰冷清明。
黎音甚至没有抬起一根手指去格挡。她只是在胸腔极其微弱的起伏间,闭合了双唇。
一直蛰伏在她心脉处的那只本命母蛊,随着她的意念,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虫蜕。
“嗡——”
这是一种超出了常人耳膜捕捉极限的高频震动。
没有任何气流的涌动,但半空中那滴即将触碰皮肤的毒液,却在瞬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精钢墙壁,直接在半空中爆碎成一团极其细微的黑绿色血雾。
阿茹娜嘴角的肌肉猛地僵住。
她捏着毒囊的拇指和食指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酥麻。那酥麻感不是从皮肤表面渗入的,而是顺着指骨一路向上凿击,瞬间贯穿了小臂的经脉。
“咔。”
那只用猪尿泡缝制的粗糙毒囊表面,突兀地裂开数十道蛛网般的细纹。
没等阿茹娜反应过来,毒囊直接在她掌心炸开。劣质的腐尸毒粉混着浆液溅了她满头满脸。
但这只是外围的崩塌。
真正的毁灭在体内。阿茹娜喉头一甜,颈部皮肉深处那几个她用十年时间辛苦温养的微小储毒腺体,仿佛被千万根极其尖锐的钢针同时刺穿。
细碎的爆裂声在她气管两侧接连响起。
阿茹娜双膝一软,重重砸在碎石上。她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双眼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暴凸,满是红血丝的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她试图催动丹田里残存的内力,把倒灌进肺叶的毒素逼出来,或者干脆引爆最后一点毒气,拉着这两个中原女人一起填命。
但一只冰冷枯瘦的手,精准地钳住了她的后脑勺。
黎音半个身子还靠在原处,仅仅是伸出了一只右手。借着阿茹娜跪倒的下坠之势,黎音的手腕顺势下压。
“砰!”
阿茹娜那张引以为傲、抹满防腐草药的脸,被狠狠砸进了散发着酸腐恶臭的黑泥潭里。
泥浆四溅。腐水瞬间灌入她的鼻腔和张大的嘴巴,把她所有即将出口的尖叫和催动内力的吐纳,硬生生堵回了胸腔。
“在苗疆圣女面前玩毒。”
黎音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期缺氧造成的沙哑,语调中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慵懒,“你连做一只试蛊药渣的资格都不够。”
阿茹娜的四肢在烂泥里像触电般疯狂扑腾,双手死死抠抓着周遭的碎石,指甲齐根劈裂,鲜血混着泥水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黑红的印记。
但无论她怎么挣扎,后脑勺上那只看似软弱无力的手,却像铁铸般将她死死钉在泥里。她引以为傲的暗杀隐忍,她自以为天下无敌的毒气,在这种高维的蛊术压制前,像是个可笑的破布娃娃,连一丝水花都没翻起来就被彻底碾成了粉末。
十步开外,一直伏跪在裂缝边缘的盲僧赫日巴,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他空洞的眼窝朝着这边转了半寸。虽然看不见,但那清晰的皮肉拍打声、泥浆灌入喉咙的溺水声,以及一种天然克制所有生机的高阶毒物气息,让这个在死地里活了几十年的疯子,本能地将额头更深地贴紧了地面。他双手死死攥住破烂的袍角,连呼吸都尽量压得稀薄。
“轰隆隆——”
就在阿茹娜挣扎的力道开始减弱时,头顶上方不知几十丈厚的黑色岩层深处,突然传来一连串沉闷、庞大的碾压声。
这不再是落石,而是巨大的金属齿轮在生锈后被强行拉动的锐鸣。声波顺着承重岩脉一路砸到底层,整个死渊的气室都在跟着这股频率微微震颤。
沈清姝站直身体,原本就没有血色的双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废旧精钢咬合的动静太密集了。
“公输绝在预热备用火阵机括。”沈清姝抬头,视线扫过岩壁上那些原本还能透出一丝微弱气流的缝隙。随着齿轮的转动,那些缝隙正被理论意义上的结构一点点压死,“他察觉到了异常。全山彻底锁死的时间被提前了。”
周围空气里那股黏稠的瓦斯味,正以一种肉体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变得更加刺鼻。
活水对流带来的最后一点氧气供应,正在迅速枯竭。
沈清姝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黎音手里那块滚烫的死渊毒晶,以及被踩在泥里的阿茹娜身上。
“我们只剩半炷香。”沈清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血蛊成形的常规时间不够了。”
黎音收回按在阿茹娜后脑上的手。
她没有去接沈清姝的话。在这个连呼吸都要精打细算的绝地,任何多余的解释都是在浪费时间。
她看着手里那块表面坑洼、散发着极高热量的死渊毒晶。这块极阳极毒的晶石是催化变异血蛊的唯一养料,但母蛊根本承受不住直接吞噬它产生的狂暴能量。它需要一个充斥着毒素的肉体来作为缓冲的培养皿。
黎音的视线缓缓下移。
阿茹娜常年吸食腐尸毒气,身体早已被劣质毒素腌渍透了。
黎音反手抄起刚才沈清姝丢在地上的那把精钢短匕。
阿茹娜刚从泥潭的压制中缓过一口气,拼命把脸抬起半寸,大口大口地呕吐着黑泥和毒血。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眼前的状况。
刀刃的寒光一闪而过。
黎音连正眼都没看她,短匕以一种极其精准、冷血的外科手术式角度,直接切开了阿茹娜颈侧的大动脉。
没有鲜血狂奔的画面。阿茹娜体内的血液早就因为自身毒囊的爆裂而变得黏稠。暗红色的血液像半凝固的油脂,顺着刀口缓慢地往外翻卷。
阿茹娜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她的双手本能地想去捂住脖子。
沈清姝比她更快。
残存的右手一把扣住阿茹娜的左肩,沈清姝膝盖下压,狠狠顶在阿茹娜疯狂扭动的脊椎骨上。两人配合得犹如老练的屠夫,将这具不断抽搐的躯体死死压制在碎石堆上。
黎音左手捏住那块滚烫的死渊毒晶,大拇指粗暴地撕开阿茹娜皮肉的创口,顺着那道鲜血淋漓的切口,将这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硬生生塞进了跳动着微弱脉搏的血脉深处。
“嗤——”
滚烫的晶石一接触到皮下组织和黏稠的鲜血,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皮脂被活活烧焦的恶臭。
阿茹娜的身体爆发出一种超越极限的弹跳力,但这股力量在沈清姝冰冷的压制下,只化作了骨骼相互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紧接着,黎音咬破舌尖,逼出心脉处那只因毒气而狂躁的本命母蛊。
一抹极其微小的暗红影子,顺着毒晶边缘被烧焦的血肉缝隙,直接钻进了阿茹娜的血管里。
阿茹娜在极致的高温和蛊虫钻入心脉的剧痛中,双眼彻底翻成了大片眼白。她脑海中最后一丝意识在生理性的极端痛苦中被活生生抹杀,彻底沦为了一具毫无感知、只剩下肌肉本能抽搐的活体温床。
死渊底层那微弱的活水滴落声,很快被这具血肉之躯里传来的可怖动静掩盖。
极高浓度的毒晶在阿茹娜的血脉里开始强行溶解,那只母蛊就像落入了滚沸的毒水中,开始疯狂地吞噬、催化。
但越阶催化带来的排异反应,比预想中来得更加狂暴。
阿茹娜原本枯瘦的残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膨胀。
皮肤被撑开到半透明的程度,一条条粗壮的、紫黑色的血管像某种畸形的藤蔓,根根暴起,从塞入毒晶的脖颈一路攀爬至脸颊,甚至覆盖了眼睑。
暗黑色的血液在薄薄的皮肉下沸腾。
高温腐蚀的黏液顺着她的七窍不断渗出,滴落在旁边半埋在泥里的生锈铁片上,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将铁片熔穿出一个焦黑的小洞。
但这具强行拼凑的活体温床,已经濒临理论意义上的承载的极限。
沈清姝感觉到膝盖下压着的脊椎骨正在不受控制地向上拱起,那些暴突的紫黑血管突兀地搏动着,表皮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龟裂纹理。
活体膨胀到了极点。
在这个充斥着极压天然瓦斯的废矿底层,这具因为排异而沸腾的活体温床一旦炸裂,溅出的极温毒液将瞬间引爆整个深渊,把这里化作吞没一切的炼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