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极其难堪的骨骼摩擦声在大帐内回荡。
赫连铮的双膝死死磕在青石板上。周围散落着废纸与天枢局的黑铁令牌,刺痛着他的神经。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冲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一道道泥泞。他抬起头,那双曾经桀骜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底线被彻底击穿后的涣散。
金银与刀锋。他信奉半生的生存法则,在这个连一滴血都没沾的白衣女人面前,成了个笑话。
“为什么……”他嗓音嘶哑。
沈清姝没有理会这种废话。她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硬纸。
那是一张《巨额血契汇票》。纸面暗纹在昏暗的火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沈清姝捏着汇票,轻轻扔在案几上,正好盖住大王子购买发霉军粮的底单。
“大靖和匈奴的铡刀都架在了你的脖子上。你手下一千七百口人,熬不过第一场暴雪。”沈清姝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张冷冰冰的催命账单,“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赫连铮眼角剧烈抽搐。
“带着汇票往极北走。那里是大靖和王庭都伸不过去手的无主之地。”沈清姝看着他,“这张票面上的现银,足够你建起十个白狼部。”
这不是买命,这是彻底清盘。
绝对的资本落差,让他连恨意都生不出来。
“你的神明在求你施舍,”沈清姝微微俯身,“而我,是来买下你们所有人的命。”
这句话压垮了最后的防线。
赫连铮放弃挣扎。他没拿汇票,而是颤抖着从怀里扯出一个带体温的物件。
一枚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白骨令牌,正面雕刻着仰天长啸的白狼,背面刻着繁复的塞外水系图。这是《白狼部信物》,北境咽喉的唯一钥匙。
他双手捧着信物,手臂因脱力下沉。
“从今往后,”赫连铮将头深低,额头贴着青石砖,“白狼部,只认您的规矩。”
帐外喧闹平息。
大帐角落的夯土砖被推开。卓雅从暗渠爬出,右脚踝肿胀发紫,渗着毒血。她浑身泥浆,散发着难闻的腐草臭味,唯独眼睛极亮。
楚天阔单手将她从泥坑提出,放在毡毯上。
沈清姝反手扔过一个小木匣。里面是一张洗白身份的大靖路引,和一万两浮生阁汇票。
卓雅抱着木匣没道谢,从怀里摸出一卷记录着白狼谷所有地下暗渠的羊皮向导图。
双膝粉碎的沙陀颜趴在木板车上被推到门口,正好目睹。
卓雅一瘸一拐走到火盆前。
“卓雅,你干什么?”沙陀颜眼皮一跳。那是灰区立足的本钱。
卓雅没理他,将羊皮图纸直接塞进炭火。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吞噬羊皮,油脂燃烧发出滋滋响声,焦糊味弥漫。
“这地方的吃人法则,我过够了。”卓雅看着图纸化灰,“我要去中原,过人的日子。”
她背起行囊,用木棍撑着腿走出了大帐。没有看任何人,直接消失在夜色里。灰区再无向导。
沈清姝将那枚白骨信物收入袖中,转身扫过沙陀颜和抱着账本赶来的呼延铎。
“赫连铮既然交了信物,狂沙帮和白狼部的账就此清零。”
沙陀颜咽了口唾沫,低头:“听东家的。”
呼延铎抹着冷汗汇报:“东家,外面的现银已封箱,战马和过冬物资也按您吩咐,从散商手里盘过来了。”
“整编。把物资装车。”沈清姝走到门口,风中已夹杂雪沫,“打出白狼商部旗号。让沙陀颜的人换上白狼卫衣服押运。”
两人对视,眼底满是震惊。
“东家,马上要下暴雪了。打白狼部旗号去哪?”
“向北。”沈清姝理了理衣领,“去王庭。”
北境咽喉彻底打通,刚刚完成血洗的商队将迎头撞入更大的旋涡。
千里之外,大靖京城。
夜色沉重得仿佛能压塌宫墙。御书房内数十盏儿臂粗的巨烛长明,驱不散龙涎香与血腥味。
萧鸿屹披着单衣,在御案后焦躁踱步。他双眼布满红血丝,多疑狂症正吞噬他的理智。
密探跪在阶下,冷汗透背。
“再说一遍。”萧鸿屹声音如铁片摩擦。
“回陛下,白狼谷出现天量现银,冲垮了暗市。绝命峡谷外的苏家军零伤亡全歼匈奴游骑,接管了边粮,但并未后撤,反而就地扎营,切断后方信道,举止异常。”
萧鸿屹死攥着奏折,发出一声冷笑,“好个苏长林!国库连军饷都发不出,他在边关吃着金山银海!他想反了!”
“砰!”他将羊脂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碎响刺耳。
他不知道密报早被浮生阁掺入毒饵篡改了数据。恐惧攥紧了暴君的心脏。
他扑回御案抓起朱砂御笔。手抖得厉害,落笔却透着发狂般的残忍。
清洗。
猩红朱砂在圣旨上晕染,针对苏家军的密旨屠刀彻底出鞘。
北方,匈奴王庭。
狂风撕扯着黑毡大帐。大帐内没有生炭,温度极低。大王子挛鞮拓烈光着膀子坐在篝火旁。
“大靖边军怎么没动静?”他嚼着干羊肉,“苏长林为什么停在国界线外?”
将领跪地:“探子回报,大靖国库空虚。苏家军恐怕已断粮,无力深入。”
挛鞮拓烈咽下干肉,眼中爆发出狂喜。
“天赐良机!”他踢翻火盆,“大靖虚弱至此,立刻派特使南下,带最高级别催收军令,狂飙去白狼谷!”
他以为抓住了大靖的死穴。
“告诉赫连铮,王庭急需战马物资。三天内必须把东西送到王庭门外!”
挛鞮拓烈的笑声被风雪吞没。他不知道白狼谷已换了主人,这份催收令将成为那女人长驱直入王庭的护身符。
翌日,白狼谷外的风雪连成了死亡幕布。
漫天飞雪中,庞大的车队迎风前行。最前方,一杆黑底白狼旗帜猎猎作响。楚天阔驾着马车碾出深痕,车内沈清姝安静翻看账册。
这支打着白狼部旗号、由浮生阁掌控的车队,正迎着大王子的催收特使,如一柄利刃无声刺向王庭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