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极轻的一声细响,混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与烈火呼啸中,几乎不可闻。楚天阔灰白色的单衣下摆边缘瞬间卷曲、焦黑,一抹暗蓝色的火苗顺着布料的经纬线,如同附骨之疽般向上舔舐。
灼热的气浪已经封死了他周围所有的呼吸空间。他手里的长刀死死卡在两具游骑兵尸体的骨骼缝隙里,而前方的火墙外,乌骨善已经再次抡圆了那把百斤骨锤。
防线后方。
游苍锋大半个身子还泡在暗红色的泥水里,他满是烂肉的双手扒着破开的土层边缘,喉咙里压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顺着那个被他用铁牌硬生生凿开的孔洞,第一卷吸饱了冰水与残锋帮帮众浓血的生皮厚毡,被底下的人力传送带死死顶了上来。
“毡子——!”游苍锋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凄厉地吼了一声。
苏长林单膝跪在后方,完好的右手一把揪住那卷足有上百斤重的带血湿毡。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暗渠里堆叠的死尸,借着腰腹的恐怖爆发力,将那卷湿毡猛地向前方火海中的缺口掷去。
“接住!”
沉重的破风声从脑后袭来。楚天阔左手徒手探出,稳稳接住那卷砸来的生皮厚毡。没有任何犹豫,他单手猛地一扬,厚重的兽皮在半空中展开,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刺鼻的血腥味,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严密包裹。
就在他披上湿毡的瞬间,乌骨善的骨锤带着泰山压顶的势头,穿过大火狠狠砸向他的面门。
楚天阔不躲不避,双手握住刀柄,自下而上硬接这一击。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周围几步内的士兵耳膜一阵刺痛。楚天阔双脚在被火油烤得发硬的泥地里,向后硬生生犁出半尺深的沟壑。泥土翻卷,但他如同一根没有痛觉的铁楔子,死死钉住了退势。
火雨劈头盖脸地浇在兽毡上。
湿毡上的冰水在接触到火油的瞬间,炸开一团巨大的白雾。但真正挡住这致命高温的,是毡子上浸透的浓血。底层的鲜血在极致的高温下迅速发黑、结痂,这些暗红色的硬壳意外地锁住了生皮纤维里残存的水分,延缓了火油的瞬间蒸发。楚天阔裹在升腾的血色白烟里,犹如一尊从地狱爬出的鬼神。
乌骨善眼眶熬得血红,干裂的嘴唇向外翻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借着反震的力道,收锤、再砸。
一锤、两锤、三锤。
纯粹的暴力碰撞。毡子上的血痂在连续的高温炙烤下终于开始碎裂。内部的水分被彻底烤干,粗糙的生皮在极高温度下开始严重收缩,死死地贴上楚天阔的后背、双臂和脖颈。
皮肉被烫熟的“嘶啦”声,比火油燃烧的声音更让人毛骨悚然。
楚天阔每一次挥动长刀对抗骨锤,干瘪粘连的兽皮都会带着他的一层表皮血肉生生地撕离。大片的焦肉与布料混杂在一起,暗红的血液还没来得及流出,就被烤成了黑灰。
但他握刀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将刀尖斜刺入地,膝盖微沉,以一种极其反常的身体构造强行维持着绝对的防守姿态,硬生生挡下了乌骨善疯魔般的乱砸。
峡谷高处的凸岩上。
热风卷着浓烟,不断扑在沈清姝那张苍白且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她灰白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右手收在宽大的袖袍里,食指的指甲一点一点地抠进掌心,直到刺破表皮,殷红的血丝渗进指甲缝里。那是她这具患有情感感知障碍的躯壳,在面对极致的视觉冲击时,唯一能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微小痛楚。
下方,楚天阔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火人。
“主子……”站在后方的一名亲卫呼吸彻底乱了,他猛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让他撤下来吧!那层毡子已经烧透了,再顶下去,人就真的烧空了!”
沈清姝没有转头,视线依旧死死钉在下方那道拄刀不倒的背影上。
“只要阵地没被烧穿,就算他烧成灰,也不准撤。”
她的声音极度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料账单。
亲卫抬起头,嘴唇翕动,还想再求。
“他现在站的,是整条防线的阵眼。”沈清姝目光冷得像冰,“退半步,缺口就会扩大。后面三千重甲兵的命全填进去,也堵不住倒灌的火油。你如果要替他发善心,现在就跳下去替他扛。”
亲卫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眶红透,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绝望地低下头。
沈清姝强行掐断了脑海中刚刚泛起的一丝微弱的悲悯。在这场跨代的技术碾压面前,同情是最大的奢侈。她必须将自己彻底异化为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器,用最冷血的指令,去稳住填沙倒计时的最后几十息。
“后阵填沙!盖上去!”
苏长林借着楚天阔用焦枯血肉强行扛出来的间隙,声嘶力竭地怒吼。他那截断裂的左臂无力地耷拉着,鲜血顺着军袍滴落,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后方的重甲步兵如梦初醒。他们扛起后续从暗渠里推出来的湿毡,不顾高温的炙烤,疯狂地扑向燃烧的阵地。紧接着,无数把长矛、残破的盾牌,甚至是用带着铁手套的双手,将海量的黄土沙石劈头盖脸地扬向前方。
一层湿毡压下,一层沙土覆盖。
大地的重量成了最原始也最有效的灭火器。暗蓝色的火油被厚重的沙土死死封住,理论意义上的隔绝了进气的通道。那令人恐惧的火光在泥土下剧烈地挣扎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缕刺鼻的黑烟,闷熄在阵前。
跨代火器的第一波攻势,被极其粗暴的理论意义上的手段彻底掐断。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而死寂的停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肉味与泥土的腥气。
沈清姝站在督战台上,没有立刻下达反击指令。她俯瞰着下方焦黑的战损,在死寂中飞快地重新评估双方的筹码。
防线后方。
浓烟散去一些。游苍锋艰难地将下半身从泥水里拔出来。他瘫坐在地,呆呆地看着前方被掩埋的火场,以及那个几乎已经没有人形、却依然拄着刀的楚天阔。
他的视线慢慢上移,穿过灰色的烟尘,最终定格在高台那个女人身上。
他亲眼看着一条条人命被填进地下的烂泥里,看着最顶级的死士被当成沙袋填进火坑。没有怜悯,没有哀嚎,只有绝对冷酷的计算和精准的消耗。底层所谓的傲骨、世俗的道义,在这种犹如天威般的理智与权势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游苍锋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颤动。他将那双露出白骨的手掌平贴在肮脏的泥水里,对着那个冰冷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下去。泥浆溅满了他的脸,但他在这一刻,彻底重塑了对绝对权力的狂热信仰。
生门外。
最后一点火星在泥沙下熄灭。乌骨善保持着举锤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极度的干渴终于引发了全面的反噬。他粗壮的双臂不受控制地痉挛,“当啷”一声,那把沾满碎肉的百斤骨锤脱手,重重砸在硬梆梆的土块上,震起一小圈灰尘。
乌骨善惊恐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双手。火油没了,体力没了。而对面那堵由血肉和重甲筑成的墙,依旧横在那里,连一条缝隙都没露出来。他对大王子赐予的战略武力的狂热信仰,在此刻崩塌得干干净净。
“退……”他干裂渗血的嘴唇艰难地摩擦着,发出的声音像生锈的锯条。
残存的几十名游骑兵像被抽了脊梁的野狗,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着退回了峡谷底部的死角。他们彻底沦为了这片绝地的困兽。
高处。
沈清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些连走路都开始打晃的残兵。她的目光没有在这些绝望的面孔上停留,而是缓缓抬起,顺着干涸的浅滩一路向上游延伸。
最后,她的视线锁死在峡谷尽头,那处唯一还在往外渗着清流的暗河涌道上。
真正的绝户计,现在才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