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算盘带着风声砸来,裴玉衡双手一沉,稳稳接住。沉重的木框撞击掌心,震得他腕骨发麻,连带着袖口的深绯色官袍也跟着抖了一下。
他没有看沈清姝,也没有理会周围那几百双充血的眼睛。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那张按着五皇子私印的连环死契上。
“嗒。”
第一颗算珠被拇指重重推上梁。
长街上的叫骂声随着这个极其细微的动作戛然而止。那些攥着破碗的平民、躲在后面的债户,甚至那些举着长矛的五皇子私兵,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漏刻里沉闷的水滴声,和清脆的木珠撞击声,在青石板上空交织。
裴玉衡拨珠的速度极快,手指在木格间拉出一道道残影。南城十三家商铺的地契估值、十八家粮铺的库银总额、天枢局特供油路的月抽成……一笔笔进项,被他飞速折算。
越算,他眉心的刻痕就越深,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算珠撞击的噼啪声像急促的冰雹,敲打着所有人紧绷的神经。
“啪!”
中指因为用力过猛,在算盘边缘的硬木上狠狠蹭了一下。一层皮被生生蹭破,鲜血渗出,在油亮的紫檀木框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裴玉衡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盯着算盘上最终定格的数字。三百万两。
分毫不差。
不仅数额对得上,连死契上罗列的罚金名目、抵押交割的程序,都完全踩在大靖商律的合法边界上。这根本不是民间的高利贷,而是一场完全符合他三天前亲自起草的《惩治商贾违约吸血条令》的商业对赌。
没有欺诈,没有强迫,只有冰冷的逻辑闭环。
“裴大人算清楚了吗?”沈清姝站在漏刻旁,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是大靖的律法算错了,还是皇子的账算错了?”
裴玉衡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一把刀,一把用来合法宰杀皇子的刀。但他作为律法的绝对信徒,无法当众撕毁自己立下的规矩。一旦撕毁,整个户部的威信就成了笑话。
“取一份契约副本。”裴玉衡嗓音干涩,对身后的差役偏了偏头。
差役上前,从告示板上揭下拓本,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裴玉衡将沾着血印的算盘丢在桌上,转过身,深绯色的官袍在风中划过一个僵硬的弧度。
“回户部。”
他需要回公房,去推演这套天衣无缝的账目,究竟是如何一点点抽干大靖钱袋子的。两排官差跟着他,迅速撤离。特权的干预,就这样被几串数字生生逼退。
长街上只剩下水滴声。
漏刻的承水盘已经满溢。
“嗒。”
最后一滴水珠坠落。黄铜浮针顶到了红色的刻度线尽头。日影正好越过了木板的边缘。
沈清姝伸手,抓住那根铜针,随意地拔出来扔在桌上。
“时辰到。”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审判结束般的平静,“违约生效。”
接着,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清算底单,扬手一抛。
几百张白纸黑字的单据,像漫天的大雪,洋洋洒洒地笼罩了半条长街。落在私兵的铁甲上,落在青石板的泥水里,甚至盖住了告示板上那块象征皇家颜面的玉佩。
“捡起来看看。”沈清姝看着那些握着长矛的私兵,“看看你们的主子,还剩几个铜板。”
最前面的一个私兵下意识接住了一张纸。
人群里,几个披着麻袋的暗桩立刻凑了上去,抢过单据扯着嗓子喊:“空了!五皇子名下的铺子全被划走了!连城外的草料场都易主了!”
“难怪北营上个月的饷银只发了一半!钱全拿去填这无底洞了!”暗桩刻意压低声音,却刚好让前排的兵卒听得真切,“没钱了,接下来你们这些炮灰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骚动在私兵方阵里迅速扩散。长矛的枪尖开始不规律地晃动。
街角的另一头,两辆装满空木箱的独轮车慢悠悠推了过来。推车的是几个穿着内务府灰布直裰的管事。这是萧璟琰安排在暗处的人。
领头的管事经过街角,故意停下脚,大声抱怨:“大冷天的让咱们跑一趟,五皇子府连那几车冬衣的尾款都赖着不给!主子发了话,钱没给够,棉衣一件不留,全拉回大内库房!”
“那府里的私兵不冻死?”旁边的人接茬。
“五皇子自己贪了买冬衣的银子,还能管底下的炮灰死活?”
两人推着空车,渐渐走远。
这几句话,成了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原本还在极力维持阵型的私兵统领,感觉身后的呼吸声全变了。那不是对暴民的敌意,而是被彻底愚弄后的狂怒。
五皇子府,前院。
萧璟然站在满地狼藉的书房门口。发冠歪斜,眼白里布满血丝。
门外,负责守卫府邸的将领跪在地上,甲片摩擦着青石板。
“殿下,户部的人撤了。南街那边的漏刻……滴完了。”将领声音发抖。
“冲出去!”萧璟然一把揪住将领的衣领,面容扭曲,“带上所有人,去把钱庄砸了!把那个女人的借据全砍碎!”
将领被勒得喘不过气:“殿下,外面全是暴民,现在动刀就是兵变……”
“本王养你们是吃白饭的?!”萧璟然把他掼在地上,“去!谁敢退一步,把他的爹娘妻儿全发卖到北疆去当苦役!”
将领爬起来,提着刀走向大门。
他刚把门栓拉开。
“砰!”
沉重的黑漆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强行撞开。两扇门板砸在墙上,木屑纷飞。
冲进来的不是暴民,而是原本应该在南街包围钱庄的私兵。
上百号人,举着火把,倒提长矛,涌进院子。
“放肆!你们敢硬闯王府!”将领拔刀,强撑着呵斥。
最前面的一个老兵,直接一脚踹在将领肚子上。将领闷哼一声,滚下台阶。
萧璟然看着这群擅闯进来的手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们要造反吗!”他拔高了声音,试图用皇子的威严压制,“杀出去!只要把借据抢回来,本王赏你们每人十两金子!”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底单,团成一团,狠狠砸在萧璟然脚下的石阶上。
“金子?”老兵吐了口唾沫,“殿下,你名下的当铺连耗子药都买不起了,你拿什么赏?钱庄掏空了你的底子,你拿我们老婆孩子去发卖填窟窿!连我们的过冬棉衣你都贪!现在让我们去送死?”
“忠诚这东西太贵了,没了银子,皇子的命还不如一头肥猪。”
“来人!把他给我拿下!”萧璟然歇斯底里地尖叫。
没有护卫上前。
火光映照下,所有的私兵都默默抽出了刀。阵型倒转,雪亮的刀刃对准了台阶上的主子。
“还钱。”老兵上前一步。
“发饷!”
后面的人跟着怒吼。排山倒海的声浪震得屋檐上的瓦片都在响。
萧璟然双腿一软,重重地瘫坐在门槛上。府外的夜风灌进来,吹透了他的蟒袍。他死死抓着门框,听着门外排山倒海的讨薪怒吼,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空白。
皇子府的火光,隔着半个京城都看得见。
大内,偏殿的油灯结了一团暗红的灯花。
魏兰舟跌坐在梳妆台前。内务府总管死活不肯收她的金册,外面五皇子府哗变的消息已经传了进来。
皇帝靠不住了,钱庄也疯了。璟然失去武力和金钱双重保护,就是个任人宰割的废子。
她颤抖着手,用簪子挑开一盒朱砂,在一截绢帛上飞快地写下求救的字句。
写完,她将绢帛卷紧,塞进一个小竹筒里。
“去找老魏,”魏兰舟抓住贴身太监的领子,指甲几乎抠出血来,“走最暗的道,把这信送出宫。让魏家调城外庄子上的暗账,去救璟然!”
太监白着脸,把竹筒塞进袖口,连滚带爬地出了偏殿。
太监避开巡夜的禁军,贴着宫墙根,一路摸到了御花园假山后的暗渠旁。
他熟练地摸出一只通体纯黑的飞鸦,将竹筒绑在爪子上,用力往半空中一抛。
飞鸦拍打着翅膀,迅速融入了没有月亮的黑夜里。
太监松了口气,转身准备溜回去。
就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假山阴影里,一个穿着太监服色的暗卫安静地站着。
暗卫没有拔刀,也没有阻拦。他只是抬起右臂,一只体型更为硕大的夜枭停在他的小臂上,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幽光。这是萧璟琰布置在宫里的眼线。
暗卫看着那只飞进夜空的飞鸦,轻轻抖了一下手腕。
夜枭无声地腾空而起,像一支离弦的黑箭,在夜空中死死咬住了飞鸦的轨迹。
那封承载着五皇子最后生机的求救密信,悄然落入了一双冷酷的眼睛中,静静等待着成为下一次绝杀的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