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江崖顶的隐秘裂隙,冷风带着江底倒灌的焦臭味呼啸而过。
沈清姝站在岩层最高处,俯视着下方那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地。方圆数十丈的江面被殉爆的画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紫红色的曼珠沙华毒瘴像沸腾的胶水,在水面上不断鼓起、破裂。夜枭的几艘快艇在外围小心翼翼地抛出前端带倒刺的捞尸网,试图从毒沼里刮出点什么。
“江逾白的火药卡得很准。”沈清姝收回视线,“这把火烧断了江南的水路,也烧瞎了天枢局的眼。”
她的声线冷酷且不带一丝波澜。
话音刚落,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那曾握剑斩断脚镣的手指,此刻正因为极度的力竭与强压下的决绝,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旁边递过来一块粗布帕子。
萧璟渊没有用大义或安慰来填补这压抑的死寂。他只是默默退入林中,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挡住了大半灌入裂隙的冷风。
沈清姝接过帕子,用力擦去指甲缝里干涸的黑血。牺牲弃子带来的那一丝本能的不适,被这粗糙的摩擦感彻底磨平,重新砌成了冰冷的心理防御。
她转身,看向平躺在岩石上的楚天阔。
楚天阔魁梧的身躯像一截烧焦的枯木,左侧肩甲已经完全融进血肉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清姝蹲下身,目光却被楚天阔死死攥紧的左手吸引。那只粗壮的手因为肌肉痉挛而僵硬如铁,指缝间隐隐透出一截暗红色的边缘。
沈清姝探出手,用力掰开他一根指节。
一股异样的气味飘了出来。
不是陵江常有的水腥味,也不是大靖金疮药的涩苦,而是一股隐秘的、带着砂砾粗粝感的草药味。
“西域胡杨草?”沈清姝眼神骤寒。她顺势从那指缝间抽出半片染血的羊皮残卷。残卷边缘,半个黑色獠牙的狼图腾印记赫然入目。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夜枭身上。
同一时间,江面之上,压抑的肃杀正将水师主舰笼罩。
宋微明盘腿坐在船头甲板上,那张因常年熬夜而深陷的脸此刻泛着一层死气。他面前架着那个紫金算盘,十根因过度推演而变形的手指在算珠上疯狂拨动,发出极其密集的“噼啪”脆响。
“不对……水深参数不对……”宋微明猛地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的血丝直接滴在紫金底座上。
他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盯着水面那片紫色的漩涡废墟。
“地下暗河宽三丈,火药当量的冲击力应该产生反推……”他神经质地念叨着,手指快出残影,试图重新建立地下水文的流向模型。
咔。
两颗紫金算珠在他的蛮力下生生卡死。
宋微明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算盘上那组彻底死寂的数字,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俯下身子,呕出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
“大人……”宋微明没有擦嘴,他转过头,看向立在最高处的裴玉衡,“算不出来了。”
裴玉衡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下,微微偏头。
“地下溶洞的岩层被炸得彻底坍塌,水流参数完全失效。”宋微明的声音带着信仰崩塌的轻颤,“这里的数字推演体系,彻底崩溃了。这批底账从理论意义上的上断了去向。”
陵江下游十里外的浅滩。
谢南星像一只落水的丧家犬,拖着被挑断指筋的双手,在泥泞的芦苇荡里艰难往上爬。紫袍上挂满水草,往日把玩玉骨折扇的风流荡然无存。
“公子,我们这就去夜枭的行辕。举报沈清姝的去向,这天大的功劳足够让天枢局保全我们谢家的商号。”随行的心腹将他拉上岸,急切地提议。
谢南星大口喘着粗气,刚想点头,前方的江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猛地趴伏在烂泥里,隔着芦苇叶的缝隙往前看。
江雾中,两艘满载布匹的无辜商船刚好驶入封锁区外围。原本负责驻守拦截的夜枭快艇,连盘问的流程都省了。几名暴怒的夜枭死士直接甩出飞爪,像野兽一样荡上商船甲板。
手起刀落,商船掌舵人的脑袋直接飞出舷窗,砸进江里。连带三个伙计被当胸劈成两截。
夜枭在泄愤。因为被江逾白炸碎了前锋营,这群杀人机器将嗜血的怒火毫无差别地发泄在路过的活物身上。
谢南星死死咬住下唇,浑身抖得像过电。
他以为自己能拿情报和朝廷做买卖。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这台吃人机器的本质。在绝对的皇权暴力面前,商贾不过是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根本没有上桌谈判的资格。
“公子?”心腹压低声音。
谢南星猛地抽出满是烂泥的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告个屁的密!散了!把衣服都烧了!从今天起,陵江再没有谢南星这个人!”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更深的江南烟雨里。
陵江水师主舰上,沉重的绞盘机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张巨大的精钢捞尸网破水而出,砸在甲板上。里面全是焦黑的木炭、破碎的铜管,还有被毒瘴腐蚀得面目全非的碎木。
裴玉衡踏着一地血水走近。他那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与周遭的作呕景象格格不入。
夜枭首领单膝跪地:“大人,底下毒雾未散,水鬼下不去。只能捞出画舫表层的残骸,找不到任何账本箱子的踪迹。”
裴玉衡没有理会。他的视线锁定在碎木堆边缘的一块黑色薄木片上。
他弯腰,两根素净的手指将木片拈了起来。
表面已经碳化,但木质的纹理中,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涩味。
裴玉衡手指微微发力,咔的一声,木片碎成粉末。他将指尖凑近鼻端。
“是防腐香料。”裴玉衡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极其冷硬,“微弱的西域防腐香料。”
一旁的宋微明呆呆地看着他:“画舫底舱常年泡水,用香料防腐也说得通……”
“但如果是为了南下逃窜,何必带着这种重量的消耗品?这股味道,我们在查封京城外围钱庄的时候,也闻到过。”裴玉衡随手将碎木屑掸落,目光里的冰冷逐渐被一种锋利的直觉取代,“天量的物资和现银,绝不可能长久困在这水网密布的南方水乡。他们炸毁暗河,根本不是为了顺流南下。”
他转过身,看向北方那遥远的皇城方向。
“这是障眼法。”裴玉衡拿起丝帕擦了擦手指,“这群耗子利用水路假象,把我们的主力死死拖在江南,实则是为了掩护京城中枢那深不见底的资金缺口。”
崖顶裂隙。
沈清姝看着远处的帅舰停止了对废墟的炮击,江面上原本散开的巡逻快艇开始收缩阵型。
“夜枭停止打捞了。”萧璟渊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南方的理论意义上的追踪终止。”
沈清姝收回视线,将那片带有狼图腾的残卷仔细收入袖中。那个算盘上容不得一粒沙子的疯子,既然在江南查账受挫,直觉一旦锁回京城,满肚子的怒火就必须先在眼下找到一个排解的出口。
江南水路停摆,数万漕工没有生计,朝廷的问责即将如雪片般砸下。
“既然南下是死胡同,裴玉衡这把为了平息民怨的屠刀,必须挥向足够有分量的人。”
沈清姝的目光越过毒雾,冷冷锁定了陵江水师帅舰上那个身披重甲的庞大身影。
那是刚才还在发号施令,此刻却对即将降临的定罪毫不知情的始作俑者——屠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