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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金锁回音与看破虚妄

水流拍打着精钢铁蒺藜,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在这片嘈杂的暗河轰鸣之下,那微弱的黄铜水管敲击声,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沈清姝的耳膜。

当。当。当当。

一共四声。混杂在江水撞击船骨的杂音里,毫无规律可言。二层甲板上的黑市护卫们还在吐着槟榔渣,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底舱传来的细微动静。

但在浮生阁的情报网里,这是最基础的“问路”隐语。

沈清姝站在及踝的积水中,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浑浊的江面上。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将那枚非金非玉的令牌顶回了袖口深处。

既然有人在水下铺好了路,这谈判的规矩,就该换一换了。

“怎么,还没想好?”谢南星站在二层甲板上,用两枚玉胆敲了敲黑檀木栏杆,“水里的木头可泡发得差不多了,等你们这艘破艇沉下去,这卖身契,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走私图财。”沈清姝抬起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商人的衡量,仿佛真的在计算利弊,“你要我签卖身契,无非是怕我拿了钱,这画舫也带不出这片暗礁。谢老板既然要现银,不妨先把货亮全了。这条路,你凭什么吃独食?”

谢南星听到“衡量”的语气,脸上的狂傲更甚。他最喜欢的,就是看这些硬骨头在绝境里一点点弯下腰盘算的样子。

“凭什么?”他冷笑一声,从旁边护卫手里抽过一根三丈长的粗竹篙,像江面正前方猛地掷去。

竹篙入水不到七尺,便在一股怪异的水流卷裹下,咔嚓一声从中断成两截。断裂的竹片被卷进涡流,眨眼间消失不见。

“就凭这江底的水文。”谢南星指着那片看似平静的江面,“这地方,除了我,谁也别想开过去。前头半里地,左有‘阎王齿’,右有‘剃骨刀’,正中间还横着一块‘沉尸礁’。水流一刻三变,你就算有金山,没有我亲自掌舵,也填不平这吃人的江底!”

三个绝命暗礁的名字,被他当作炫耀的筹码,倒得干干净净。

沈清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要的参照物,拿到了。

她伸手入袖,摸出的不是银票,而是一枚纯金足色长命锁。

这金锁分量极重,足有二两。沈清姝扣住锁身,拇指与食指捏住边缘,内力顺着指尖灌入。手腕微翻,金锁脱手而出。

没有砸向二层甲板,而是斜向下,重重磕在小艇与画舫交界的厚重吃水板上。

叮——

一声极清脆、极具穿透力的金石撞击音,瞬间撕开了暗河的沉闷。

紧接着,金锁在木板上顺势翻滚。沈清姝的内力包裹着它,让它每一次磕碰,都精准踩着特定的间歇。

叮。叮。叮叮——叮。

两长三短,尾音上挑。这是浮生阁死士在绝境中用来确认友军方位的最高级暗码。

金器的震动顺着黑檀木的船骨,毫无阻碍地直刺江水深处。

画舫底舱。

这里没有光,只有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排泄物发酵的恶臭。

江逾白泡在齐腰深的底舱积水里。他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深深的血印,双脚却锁着一副重达三十斤的精钢脚镣。脚镣的另一头,死死焊在一根贯穿全船的黄铜水管上。

“摇快点!没吃饭吗!”监工拿着沾了盐水的牛皮鞭,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抽出一道爆响。

江逾白没有动。他的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水管表面。

过去三年,他就是谢南星引以为傲的“活水图”。他没有眼睛——确切地说,他的眼皮被人为用针线缝死了。黑市为了让他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听觉上,剥夺了他看见光的权利。

就在刚才,水管传来了一阵极其特殊的震动。

那是纯金撞击木板的回音。更要命的是,那敲击的频率,不是水流拍打岩石的自然杂音,而是有人在问路。

有人在外面,并且懂这种隐语。

江逾白缝合的双眼渗出两行血水。那是面部肌肉痉挛挤压出的陈旧伤液。

监工的皮鞭已经扬了起来,带起一阵破风声。

江逾白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恶臭的空气,抬起了那双满是烂疮的腿。

三十斤的精钢脚镣被他强行拖动,狠狠砸在黄铜水管上。

当。当当。

啪!

皮鞭狠狠抽在他的背上,皮肉翻卷的声音在底舱异常清晰。江逾白死死咬住嘴唇,一声没吭,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在脚踝上。

左侧,阎王齿,水深三尺,暗流向右。

右侧,剃骨刀,水深一丈,暗流向左。

中间,沉尸礁,水深五尺,中空回旋。

他将这三处致命水文,化作长短不一的撞击节奏,顺着水管疯狂向外传送。

“你找死!”监工一脚踹在江逾白的心窝上。

江逾白整个人砸进积水里,灌了满口的脏水,但他藏在水下那张残破的脸,却扯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笑。

水面之上。

金锁的余音还未彻底散去,画舫底层的吃水线附近,便传来了沉闷的回响。

声音很杂乱,夹杂着人的怒骂和入水声,但那几道有节奏的敲击震动,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层,传回了小艇。

沈清姝站在船中央,没有去看底舱的方向,而是侧过头,看向了左侧的萧璟渊。

萧璟渊早就站在了小艇的边缘。

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死死盯在前方十几丈外的水面上。江面上的紫雾已经被他刚才的掌风推开,水文一览无余。

“左侧水纹回旋较浅,流速极快,底下有硬物截水。距水面三尺。”萧璟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清姝能听见。

底舱敲击的暗码翻译过来,正是“三尺,向右”。

“右侧江水深黑,暗流无纹,水深过丈。”萧璟渊微微眯起眼睛。

完全吻合。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谢南星掷断竹篙的正前方:“正中间,水流倒卷,底下是空的。五尺。”

分毫不差。

萧璟渊转过头,迎上沈清姝的视线,极轻地、却极其确定地点了一下头。

理论意义上的层面的交叉验证结束。谢南星所谓的“绝对垄断”与“天然绝境”,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四处漏风的笑话。

二层甲板上,谢南星还在不遗余力地施加威压。

“看清楚了吗?这江底的门道,除了我谢南星,这世上没人背得下来!你想活命,就乖乖把那块浮生阁的牌子交上来,再脱了那层白皮,到舱里来伺候……”

“最坚固的堡垒,基石往往是最廉价的苦役。”

沈清姝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大,没有掺杂任何内力,却像一把冰冷的铁凿,硬生生截断了谢南星的狂言。

谢南星愣了一下,玉胆在手里停住,眉头拧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条引以为傲的活路,不过是趴在几个残废奴隶身上吸血换来的。而现在,他们归我了。”

沈清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没有拔剑,也没有下令让段墨尘攻击。

她只是缓缓将手伸进袖中。

刚才摸出金锁的手,这一次抽出来的,是一张泛着暗黄色泽、盖着十几枚血红印章的纸卷。

在这个没有日光的幽闭暗河里,这张纸显得轻飘飘的。

“买路钱,我给过了。”沈清姝冷笑着抬起眼皮,目光像看着一具已经被剥皮拆骨的死尸,“现在,我用这张连环死契汇票,买下你这条船,连同你项上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