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刀刃砍碎肩胛骨的声音响起时，内堂前的空地彻底沦为了绞肉机。
强灌了烧刀子烈酒的夜枭死士，体内瘴毒与酒精剧烈冲突，已经彻底狂化。他们眼球外凸，脖颈上的血管暴突。一个漕帮水哨绝望地挥出长刀，刀身直接贯穿了最前面那名夜枭的腹部，刀尖从后背透出。
可那名死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皮肉翻开的创伤反而激起了他的凶性。他硬生生往前跨了一大步，任由刀刃把自己的内脏豁开，接着张开满是酒臭与血腥味的嘴，死死咬在水哨的咽喉上。
颈动脉被撕裂，血水喷溅。水哨抽搐倒下，更多的夜枭踩着尸体推进。他们没有阵型，不避刀锋，全靠不知痛觉的血肉之躯，一点点碾平通往内堂的最后一段石阶。
沈清姝站在内堂退守点高处，冷眼俯视着下方涌入的黑潮。
鱼玄霜跪在下方石板上，被苏无瑕反锁双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呜咽的喘气声。萧璟渊立在沈清姝身侧，右手平稳地搭在手弩机括上。他没有看底下的残肢断臂，视线静静落在沈清姝的侧脸。
两人视线在半空碰了半息，便有了定论。
常规据守已无意义。大靖的水师战舰封锁了江面，这些怪物会用人命把这里填平。他们必须在彻底的溃败中，等一个破绽，捕捉一个能换取极微弱时间差的变数。
大门废墟的边缘，一具沉重的躯壳正不紧不慢地踏过燃烧的焦木。
是公输炎。
他没有待在主舰上，而是大摇大摆进入了这片修罗场。他身上没穿常规轻甲，而是套了一件厚重的连体精钢甲胄。甲胄表面闪着乌光，关节处满布铜钱大小的铆钉，脆弱的脖颈处被层叠铁片彻底锁死。沉重的生铁撞击声在厮杀中格外突兀。
三名被逼到墙角的漕帮汉子红了眼，从沙袋后跃起，手中连弩发出尖啸，七八根淬了毒的精钢弩箭直取公输炎面门。
“当当当——”
绝望的脆响接连爆开。弩箭撞在精钢甲板上，除了崩断箭簇、刮出几道白印外，没能让甲片凹陷半分。
公输炎连闪避都没做。他无视那些汉子被夜枭扑倒撕碎的动静，走到一具被破片削掉半边身子的尸体前停脚。
尸体是个年轻的水哨，肺泡被扎穿，嘴里正往外吐着粉色的血沫。
公输炎嫌恶地用覆满铁甲的靴底拨开地上的肠子，从腰间的牛皮夹里抽出一根带刻度的细长银针。他蹲下身，将银针顺着水哨胸腔上焦黑的破洞，生生捅了进去。
银针刮擦断裂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水哨痛得浑身痉挛，仅剩的右手死死扣住了公输炎的精钢靴子。
“乱动什么，破坏了切口数据，你这贱命赔得起吗？”
公输炎冷哼一声，脚底发力，碾碎了那只手的指骨。他拔出带血的银针，凑到火光下眯眼查看。
“透骨三寸二分……幽荧磷粉附着燃烧面积五成……火药受潮后爆速衰减了两成半。”
他傲慢地自语，用炭笔在左臂绑着的牛皮纸上飞快记下数据。周围的惨叫、刀劈斧砍声，在他耳朵里根本不存在。火器的真理，就该用这些下贱的江湖血肉来一寸寸丈量。
他收起纸笔，意犹未尽地将目光投向更深处。踩着满地烂泥和碎木，他踏入了大门废墟内侧的视觉盲区。
他没注意到，脚底踩过的烂泥里，有一缕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水，正逆着江风流向，缓慢地往那个死角深处流淌。
内堂高处，沈清姝垂在身侧的手指一顿。
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她深厚的内力如同过滤网，敏锐地从声浪中剥离出一丝异样。不是风声，也不是脚步声，而是一阵微弱、沙哑的颗粒摩擦响动。
“沙——呲——”
粗糙的沙石在重压下互相挤压，带着潮湿的闷音。这声音来自左前方的底部凹角。
沈清姝眼帘微垂，脑海中闪过昨夜的防线图。那个位置，是大门内侧库房盲区。苏无瑕曾回禀过，云帆水路早年开凿陵江暗礁留下的劣质开山硝石，因受潮发霉，被违规堆放在那个角落。
此刻沉重的摩擦声，是有人在推动重物，试图引爆那堆废料。
盲区有人。沈清姝没有任何废话，右手往下猛压，朝萧璟渊打出一个干脆的战术手势。
萧璟渊瞬间会意。他脚下一错，反手扣住正在挣扎的鱼玄霜和苏无瑕的肩膀，生硬地将两人往青石板上重重按去。
“全员伏地！张嘴，护住心脉，抱头！”
萧璟渊冰冷的厉喝声压过厮杀。他反身扑在沈清姝前方，借着一根实心石柱的遮掩，将身体蜷缩到最低点。
废墟盲区死角深处。
秦阿娇靠在一根粗壮的承重残木后，下半身浸在泥水里。她从连环暗河底下一路爬回。腹部那个被焦长鹰洞穿的致命伤，已经因为江水浸泡发黑外翻，一截肠子滑出裂口，被她用烂布条死死绑在腰间。
一股咽不下去的硬气，撑着她爬出水网，蛰伏在这个死角。
她身后就是那堆废弃硝石。盖在上面的油布被炸破，露出黄褐色粉末，散发着刺鼻的尿骚味。硝石堆旁，一根被炸断的燃烧门柱斜靠在墙壁上，火焰正顺着木纹往上攀爬。
沉重的铁皮靴声在两步外停下。
公输炎举着火折子，越过断墙，视线落在秦阿娇身上。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死地里还藏着活人。随后，他的目光顺着秦阿娇的身体，看到了那堆黄褐色粉末。
“劣质硝石粉？开山用的粗胚玩意。”
公输炎嗤笑一声，眼底的鄙夷盖过了警戒。他这种玩天枢弹的技术官，根本看不起这种连配比都不准的土火药。他慢条斯理地拔出纯铜火铳，扳下击锤。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秦阿娇惨白如纸的脸。
“臭虫，就该死在泥里。”
秦阿娇没有理会枪口。
她眼前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耳边全是大当家的哭声和水寨弟兄们断气的惨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把他们云帆水路的命当成了垫脚的消耗品。
秦阿娇嘴里涌出一大口带碎块的黑血。她咬碎了嘴里的最后半颗牙，连去拿短刀的动作都没有。
她将剩下半截白骨的手臂死死卡在燃烧的门柱缝隙里，用尽回光返照的最后一丝力气，整个身体的重量狠狠往前一压。
“砰”的一声闷响。
公输炎扣动扳机。铅弹瞬间击碎了秦阿娇的左肩。
但这已经毫无意义。因为那根燃烧的门柱失去了平衡点。夹杂着拳头大的火星，门柱在公输炎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直挺挺地砸进了废弃的硝石堆。
劣质硝石粉虽然受潮，但在理论意义上的高温和半密封环境下，引发了最粗暴的化学反应。
没有任何前奏。
一团比天枢弹爆炸还要刺目十倍的惨白色强光，从盲区底部无情胀开。紧接着，是一声沉闷到让大地震颤的惊天巨响。
连环殉爆彻底吞噬了废墟盲区。秦阿娇的身体在火光中瞬间碳化，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这底层草芥的忠勇，爆发出反噬降维碾压的核爆威力。
公输炎连退半步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被气浪掀到半空。
他引以为傲的精钢甲胄，挡住了第一波飞溅的破片。但这层铁壳，根本无法阻挡内部高压冲击波，变成了一个致命的理论意义上的回音室。
巨大的压力顺着甲胄缝隙疯狂倒灌。“咔嚓”几声脆响，他握着火铳的双手小臂骨骼被硬生生震成数截骨刺，直接刺穿皮肉暴露在空气里。
同时，两股血箭从他眼眶飙出。那双刚才还在冷酷计算数据的眼睛，在极压下当场炸裂。整个精钢头盔内部，瞬间糊满粘稠的血肉。
“呃啊啊啊啊——！”
凄厉惨嚎穿透浓烟，响彻废墟。前一刻还在傲慢丈量死亡的技术官，如同破抹布般砸在烂泥里，成了双手尽断、双目失明的废人。
惊天殉爆让疯狂冲刺的夜枭死士集体一滞。地面的震动和扑面而来的高温，阻断了他们不知痛觉的步伐。
内堂高处，伏在柱后的沈清姝缓缓站起身。弥漫的硝烟夹杂着刺鼻的血腥味，火光在断壁残垣中明灭不定。
夜枭的攻势被这底层的玉石俱焚硬生生劈开了一道缺口。那唯一一条生路，终于在浓重的黑烟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