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侯府西侧院墙不足三十丈的隐秘阁楼里,夜风穿透半开的窗棂,带起一丝微凉的水汽。
沈清姝靠在墙边,目光穿透浓稠的黑暗,平稳地落在西墙那处防线缺口上。
“交接轮换的规律已经摸透了。”萧璟渊站在她身侧半步,低沉的嗓音在风中散开,“王福海刻意留出西墙这块盲区,是为了试探沈砚林敢不敢突围。但他手底下的人,心思可没那么齐。每柱香的巡逻交接,中间会产生三息的真空期。”
“三息的时间,够他爬上去吗?”萧璟渊看着夜色补充了一句。
沈清姝没有看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窗沿。“贪婪是一剂猛药。特别是当一个人迫切想要洗刷耻辱的时候,他的手脚会比平时快上一倍。”
她微微偏头,看向阴影里的段墨尘。
“去地下盲区。”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是改用纯粹的气声。这种只在唇齿间摩擦的声线,冷硬如冰,生生压制住了暗卫潜入重围的紧绷感,“不用内力,不用铁器。拿一块碎瓦和一截木铲。去模拟出三房仓皇掩埋物事的声音。”
段墨尘垂下眼,将一把最寻常的短木铲塞进袖口。
“记住,声音要克制,只让西侧墙根下那只疯狗听到。”沈清姝看着夜枭防线中那个略显焦躁的身影,“被饿疯的野狗,只要闻到骨头里的骨髓味,是记不住主人的鞭子的。”
段墨尘无声点头,像一滴墨水融入黑夜。
冷风刮过甲片,带起一阵让人心烦的摩擦声。
左孤锋贴在西侧院墙外的一段巷道里。他的靴子踩在潮湿的青苔上,黏腻的触感顺着脚底爬上来,让他更加烦躁。
十步外,两个夜枭同僚正靠着墙角,时不时朝他这边瞥一眼。
“瞧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一人低头剔着牙,低声嗤笑,“前两天在街头,被那个叫萧璟渊的废物纨绔按在烂泥里要醒酒汤,连钱袋子都被抢了,也没见他敢拔刀。”
“可不是。平时在咱们面前装得跟杀神似的,遇见硬茬还不是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白白折了咱们夜枭的脸面。”
笑声随着风飘过来,像带刺的草芥扎进耳朵。
左孤锋咬紧后槽牙,右手死死攥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指甲几乎要抠进皮革里。
那天在长街上,烂泥混着马粪的腥臭味堵住口鼻的窒息感,似乎还残留在脸上。那个纨绔靴底带着令人作呕的奢靡香气,踩着他的脸。而周围这些同僚,当时没有一个敢上前,事后却把所有的窝囊气都算到了他头上。
这几日,营里那些看笑话的眼神,比明面上的刀子还要刮人。
他盯着眼前这堵高墙,喉结剧烈滑动。
只要拿到大功!只要拿到能让王福海翻身或者让皇帝震怒的死证!他就能把这些杂碎的头踩进土里!
一阵冷风吹过。前方的同僚开始向北侧移动,交接的人还在三十步外。
防线,空了。
侯府西侧地底,一条早已废弃的窄小孔洞深处。
段墨尘的后背死死贴着潮湿的土壁。他停止了所有的内力运转,连呼吸都拉长到了极限,整个人仿佛一块冰冷的泥石。
头顶不足三尺,就是夜枭布下的天罗地网。任何一丝真气外泄,都会引来无数弩箭洗地。
他从袖中滑出那把木铲,另一只手捏着一块缺角的碎瓦。
手腕极轻地翻转。每一次碎瓦与木铲的刮擦,都不带任何内力的震荡,完全依靠纯粹的物理力道。土层厚度和湿度的不同,会让声音发生变化。他必须用极慢的速度,模仿出一个毫无武功底子、却因恐慌而拼命挖掘的人的动作。
铲面刮去一层松土,瓦片在半空接住,顺势在青砖缝隙处摩擦了一下。
沙……沙……
声音极其沉闷。没有节奏,只有断断续续的停顿和发力。那是人在心防崩溃下,徒手刨土、试图将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深埋地下的摩擦声。
这细微的共振,顺着墙根特殊的砖石构造,精准地传向了上方。
完成这一套微操,段墨尘后颈的汗水已经浸透了衣领。他没有片刻停留,双手猛地一搓。
木铲和瓦片化作一团细粉,混进泥土里,顺带抹平了所有残留的气味。他本人则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顺着地道悄无声息地向后滑退。
墙外巷道。
左孤锋正准备换防,耳朵根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颤音。
沙……沙。
他猛地停住脚步,侧过头,将耳朵贴在湿冷的青砖上。
声音是从墙根里面传来的。
有人在挖土?不,是在埋东西!
左孤锋的眼白瞬间爬满红血丝。三房里面的人已经被围了一整天,断水断粮。王福海下的是“围而不打”的死令。
现在,里面的人知道撑不住,正在销毁大内想要的底牌!
统领那条老狗怕死,不敢担责,只会守在外面。一旦罪证被毁,这场围困就成了个空壳笑话。
“抓到这东西……我就是首功。”
他喘着粗气,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破鼓般狂跳。那点对王福海军令的敬畏,在滔天的贪欲面前,脆弱得像一张废纸。他不仅要洗刷耻辱,还要爬到所有人的头上。
一墙之隔的书房。
令人作呕的汗酸味混着长时间未通风的沉闷,充斥着整个房间。
沈砚林缩在宽大的紫檀木椅里。他的颧骨高高凸起,干裂的嘴唇上挂着白色的死皮。
书房外,百里罡那尊瘟神就守在正门,隔绝了所有的出路。而墙外,是大内无形的屠刀。沈砚林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铁锅里的鱼,底下的火正在一点点把水烧干。
他双手如同生了根一样,死命抱着那把藏着大内密旨和骨哨的折扇,指节已经完全僵硬。
就在这时,墙根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沙沙……
沈砚林浑身剧烈地一抖。
那极其细微的刮擦声,在他衰弱的听觉里,被无限放大。
“地道……他们在挖地道……”
他死死盯着那堵墙,眼底满是被害妄想的癫狂。大内不敢明面强攻,所以选择从地下挖穿过来,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们全杀光!
干裂的喉咙像是灌了一把粗砂,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的痛楚。他不敢喊,甚至不敢大声喘气。他只能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将那把折扇压在胸口,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气流声,眼睁睁看着那面墙,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无数把绣春刀从地底捅出来。
墙外。
交接换防的人还在二十步开外。
左孤锋彻底将那条死命令抛到了脑后。他趁着这最后三息的盲区,猛地跃起。
他没有使用轻功提纵术,而是像一只壁虎,十指狠狠抠进青砖的缝隙里,顺着最隐蔽的那段墙角向上攀爬。
粗糙的砖面磨破了他的指腹,指甲受力过度向外翻卷,暗红的血丝蹭在沾满露水的青砖上。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被墙内即将到手的富贵填满。
距离墙头越来越近。
王福海那稳如铁桶的包围圈,被这头脱缰的野狗,硬生生扯出了一个不可挽回的豁口。
左孤锋的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他的双手猛地搭上了墙头那排冰冷的瓦片,正要发力将半个身子探进院内。
夜风骤停。
就在他露头的一瞬间,黑暗中,一道凌厉霸道的宽阔刀光,已毫无声息地向他的手臂直劈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