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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天价汇票与狂犬折骨

“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把戏。”

沈清姝看着裴铮那双被泥水泡得有些开胶的旧官靴,根本没有理会逼到面前的绣春刀。她的声音在湿冷的暗巷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客观与冰冷。

“沧州青崖县,大靖灵纪十六年秋绝收。十七年春,大旱。朝廷拨下十万石赈灾粮。”沈清姝语调平缓,像是在念一张普通的账单,“但到上个月,青崖县的三万灾民,已经易子而食。”

裴铮握着骨哨的手猛地一顿,眼底的狂热被这几句毫不相干的话生生撕出一条裂缝。

“你胡说什么?”

“你可以吹响骨哨,叫南大营的禁军来。但禁军不会告诉你,那十万石粮食,根本没出京城。”沈清姝往前迈了半步,鞋底踩碎了地上的一片枯叶,“内务府以八折的价码,将赈灾粮抵给了汇通钱庄。折成的银子,全填了后宫娘娘们修剪西苑的亏空。而你……”

她的视线像一把剔骨刀,毫不留情地刮过裴铮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飞鱼服领口。

“你身上的官服,三个月没领到新料子了。每个月二两的俸禄,大半寄回了青崖县。你以为在这天子脚下拼死拼活,就能护住家人?”

“闭嘴!”裴铮厉喝,绣春刀往前送了半寸,刀尖嗡嗡直颤。

“三天前,青崖县急递家书。你母亲求你借钱,因为你那九岁的小妹,为了省一口糠面,已经饿得下不来床。”沈清姝依然没有停,“至于你家那两亩薄田,早在半个月前,就被户部派去强征秋税的地方官,联合当地乡绅以二两银子的贱价强行抵押了。”

裴铮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口的甲片随着喘息剧烈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想喊一声“妖言惑众,杀无赦”,但喉咙像被破布堵住。他比谁都清楚家乡的惨状,那封家书现在就贴着他的胸口放着,字字带血。他自以为高尚的护国信仰,他以为只要绝对忠诚就能换来全族太平的执念,在这血淋淋的数字面前,被扒得连遮羞布都不剩。

骨哨抵在唇边,却怎么也吹不出声。

站在裴铮身后的十二名血隼暗探,同样陷入了死寂。他们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僵硬,大半人都是从底层苦力里爬出来的,家里的境况,谁又能比谁好到哪里去?

沈清姝没给他们挣扎的时间。

她微微抬手,指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非金非玉的特制暗纹,在晚霞的余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

“十万两。不记名的血契汇票,全国三十六家钱庄,见票即兑。”

沈清姝松开两根手指,将汇票轻飘飘地掷在两步外的青石板上。

纸片落地没有声音,但在裴铮听来,却比惊雷还要响亮。

“青崖县三百一十二口,昨夜已经上了浮生阁的商船,一路南下,包吃包住。”沈清姝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这十万两,是买断你这身皮,和你这条命的钱。”

裴铮死死盯着地上的汇票,眼珠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布满红丝。

“别听妖女蛊惑!”站在裴铮右后侧的副手突然发出一声破音的怒吼。

副手的眼底满是恐惧。夜枭的连坐法像一把铡刀悬在头顶,收了这钱,万一走漏风声,九族连诛!

“私放要犯,死路一条!杀了她,密信和这妖女的人头,够我们所有人升官发财!”

副手猛地越过裴铮,腰部发力,手中绣春刀带起一阵惨烈的腥风,不顾一切地直劈沈清姝面门。

刀锋劈落。

沈清姝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萧璟渊袖中的透骨钉还未射出。

“砰!”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在巷子里炸开。

裴铮没有拔刀,而是直接连刀带鞘反手一抡。那沉重的刀背带着千钧之势,狠狠砸在副手的侧颈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副手连半点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积满黑水的墙根下,软绵绵地滑落,生死不知。

剩下十一把正欲抽出的刀,瞬间死死卡在刀鞘里,没人敢动半寸。

裴铮维持着抡击的姿势,整条右臂都在不可遏制地痉挛。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泥水顺着下巴滴落。

他缓缓蹲下身。

那只沾满泥浆、曾经无数次为皇权挥刀的手,伸向了青石板。手指刚一碰到汇票边缘,便猛地一抖,像触了滚烫的火炭。但他最终还是五指死死收拢,将那张代表着绝对生路的十万两巨款,攥进掌心,塞进怀里。

“皇权司,今夜没来过南暗巷。”裴铮站起身,用刀柄磕了一下墙面,嗓音嘶哑得不成人形,“撤!让道!”

堵得严严实实的黑墙,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靠在巷尾墙根底下的赫连骁,眼睁睁看着最不讲道理的皇权鹰犬,被一张薄薄的纸砸断了脊梁。

狂傲的草原狼王,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比刀锋更冰冷的恐惧。金钱,竟然真的能砸穿中原的皇权法度。

“疯子……你们这群商贾都是疯子!”赫连骁绝望像冰水一样当头浇下。他知道,这帮人买断了退路,自己绝对活不了了。

既然活不了,那就不留一点残渣。

“一起死吧!”赫连骁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的嚎叫,他仅存的左手猛地将火折子杵向那张带有匈奴图腾的羊皮卷,同时,他狠狠咬向自己的舌根,提气欲震断心脉。

但他太慢了。

一抹青灰色的残影骤然从沈清姝身侧拉开。

萧璟渊的身形甚至没有带起半点风声,整个人就已经欺进赫连骁身前半尺。

“喀嚓!”

一声脆响。萧璟渊右手呈鹰爪状,精准地捏住赫连骁的下颌骨,猛地向下一卸。

赫连骁咬舌的动作生生卡住,下巴诡异地耷拉下来。

与此同时,萧璟渊左手如电般探出,并指为剑,带着雄浑的内力接连点中赫连骁胸前三大要穴。

火折子在距离羊皮卷半寸的地方停滞,被萧璟渊屈指一弹,直接嵌进了旁边的青砖缝隙里,火光瞬间熄灭。

通敌密信安安稳稳地落入萧璟渊掌心。

赫连骁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的软体动物,瘫倒在黑水沟里。

他双目圆瞪,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只有喉咙深处,发出一种诡异的、犹如某种爬虫摩擦翅膀般的低频颤音。

上方两丈,暗巷的瓦面上。

陆听澜依然平贴在阴面的黑瓦上,身上的草木苦涩味完全掩盖了他的气息。

他将下方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从裴铮拔刀,到沈清姝开口,再到那张十万两汇票落地。

陆听澜没有发出任何示警,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只是在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眼睛里,倒映着裴铮收下汇票时那颤抖而屈辱的背影。

他缓缓闭上眼。

大靖的皇权法度。

在宫里那位眼里,底下人的命连一粒灰尘都不如,用完即弃。沈清姝用十万两去砸穿这种虚伪的忠诚,买下这些鹰犬的命,有什么错?

陆听澜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一丝嘲弄与幽暗在夜风中消散。他那原本紧绷着拔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刀柄,任由下方这场惊天买卖抹除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