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长街上的石板还积着昨夜的雨水,泛着惨白的冷光。
铁画堂的朱漆大门紧闭。门板正中,呈十字贴着两道带红印的封条,边缘的糨糊被雨水泡得发软。
“岳麓书院督办,涉嫌违制,停业待查。”
沈清姝站在台阶下,视线扫过那几个字,随后抬了一下下巴。
苏无瑕上前,连刀都没拔,五指扣住封条边缘,用力一扯。纸张撕裂的干脆声响在空旷的街上格外刺耳。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两扇门板被猛地推开。
一股浓重的松烟墨味,混杂着绝望的死气扑面而来。
宽敞的印坊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一排排沉重的木制案台后,坐着十几个工匠,像僵硬的木头桩子。正中央的太师椅上,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妇人正低头擦拭着一枚废弃的铅字。
听到破门声,季明锦没有抬头,只是捏紧了抹布:“官爷,铺子里的账册昨晚就被你们抄空了。这几口破铁壳子,你们要是看得上,也搬走吧。”
“我不要机器。”
沈清姝跨过门槛,泥水在青砖地上踩出一个清晰的印记。她走到季明锦面前的案台边。
啪。
一张厚实的纸页拍在桌面。
防伪的云纹在暗光下泛着光。十万两的特制血契汇票,稳稳压在那枚铅字旁。
季明锦手里的抹布停住了。她在京城商海里熬了这么多年,认得出浮生阁的天下通兑暗记。她的视线顺着汇票上移,落在这个穿着素衣的年轻女子身上。
“沈老板。”季明锦站起身,眼角的皱纹绷得很紧,“浮生阁的钱确实好赚,但这笔钱,铁画堂吞不下。”
“我不印商铺契书,也不印银票钱引。”沈清姝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云娇处买断的手抄账册,扔在案头,“我要你开动所有活字机,连夜满负荷赶印这本账,印千份。”
季明锦扫了一眼账册封皮,没伸手去碰。常年印书,她一眼就能掂量出里面的分量。
“既然不印钱引,那印的就是要命的玩意。”季明锦后退了半步,指着身后那些呆坐的工匠,“我死不要紧。可这屋里还有二十八口人。我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赚你这十万两。”
“那就算了?”沈清姝没有收回钱,拉过一条长凳坐下,手指在账本封皮上敲了两下,“就这么关门,由着外面那些穿红袍的伪善文人,把你们全家老小像野狗一样赶出京城?”
季明锦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像卡了块粗糙的石头。
“沈老板,商贾的命就是草芥。官差贴了封条,就是要按死我们。斗不过的。”她的声音干哑,透着一股被打断脊骨的疲惫感。
沈清姝不再废话。她翻开账本,指尖捏着书页快速翻过大半,停住。随后将那一页推到季明锦眼皮底下。
“看清楚第三行。”
季明锦本不想看,但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扫了过去。
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一笔笔银钱进项。
其中一行写着:灵纪十五年,铁画堂。以违制之名查封账目,索三千两。未缴。十日后,其当家暴毙于狱。
季明锦的目光猛地钉死在那行字上。
一息。两息。
她粗糙的手指慢慢伸出去,碰到了纸页边缘,却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三千两……就因为三千两……”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在喉咙里打转。
当年,那些文人冠冕堂皇地告诉她,她男人是因为印了乱臣贼子的禁书,死有余辜。她为了保下这个印坊,去岳麓书院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磕破了头,才换来一张网开一面的手书。
原来,根本没有什么禁书。
只是因为他们没掏那三千两买命钱。
季明锦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了血,暗红的血珠渗进干裂的唇纹里。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底迅速布满血丝。
“退路我给,钱我付。”沈清姝坐在那,冷冷地看着她,“你敢不敢印碎这吃人的牌坊?”
季明锦双手死死抠住案台边缘,指甲缝里渗出了血迹。
“沈老板,”季明锦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印了这千份抄本,这屋里的人,活不过明天天亮。就算有这十万两,我们也走不出京城的城门。”
这是实话。巡夜兵丁就在两条街外。活字印刷机一旦全速运转,动静根本压不住。只要隐脉的私兵闻着声扑过来,这里就是屠场。
沈清姝没说话。
门槛外,一阵带着潮气的夜风吹进。
萧璟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暗处。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夜行衣,没有带随从,连发丝上都带着未干的雨水。他缓步走进来,停在案台前,没有看季明锦,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拍在桌上。
逍遥王府的私印,背刻水纹,正面只有一个“免”字。
萧璟渊伸出食指,沾了点砚台里的残茶,在桌面上随手画了一条线。
“南城门的水路总闸,两个时辰前已经换成了我的人。”萧璟渊看着那条水痕,“这条线,没有巡查,没有关卡。上了船,就算天王老子拿圣旨来截,也得在岸上干瞪眼。”
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这块文牒,带你的人走。到了江南,王府的商队会接应。”
季明锦看看桌上的十万两汇票,又看看那块代表着官方绝对退路的铜牌。
恐惧和软弱,在金钱与强权的极致保障下,被瞬间蒸发。
她猛地转过身。
身后的十几个工匠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她。他们都是当年跟着老当家一路走过来的老伙计。
“都听见了吗?”季明锦的声音不再发哑,透出一股撕裂风箱般的狠厉。
工匠们没出声,只是一个个沉默着卷起了袖口,露出了常年操作机括磨出老茧的手臂。
季明锦大步走到门口。
一阵风吹过,将刚才被苏无瑕扯断、掉在门槛内的一小截封条吹到了她的脚边。季明锦抬起脚,用那双沾着油墨的粗布鞋,狠狠踩在“书院”两个字上,鞋底用力一碾,将其碾进了青砖的缝隙里。
“关门。”她头也不回地下令。
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伙计合上,沉重的门闩“咔哒”一声落槽。
“去库房!把过冬的旧棉被全给我抱出来!”季明锦扯下头上的布巾,动作麻利地挽起头发,“把所有的门缝、窗缝,全给我封死!漏了一点风,我活剥了他的皮!”
整个印坊瞬间动了起来。
老伙计们搬出几十床厚重发黑的棉被,扯出麻绳和铁钉。锤子砸在木棱上的声音密集响起。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铁画堂里所有的透光处都被死死捂住。
闷热的空气里,墨汁和机油的味道越来越浓。
季明锦走到最里面的那台主印刷机前。这是一台生铁浇筑的庞然大物,能同时压印六张整版。她拿起一把铜刷,在排好版的铅字槽里用力刷去灰尘,转头看向沈清姝。
“沈老板,这千份印出来。”季明锦死死握着拉杆,“韩家那老匹夫,会不会死?”
“他连全尸都留不下。”
“好。”
季明锦转回身,双手握住生铁拉杆,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嘎吱——
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
紧接着,所有的工匠各自就位。七台印刷机同时启动。沉闷的轰鸣声像地底的心跳,穿过厚厚的棉被,砸在青砖地面上。油墨被辊筒碾压的声音,混杂着纸张的翻动声,交织成一片亡命的竞速。
铁画堂外。
长街的尽头,天光刚刚撕开一丝惨白的缝隙。
距离印坊两条街外的一条逼仄暗巷里,两个人影贴着长满青苔的墙根,正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穿着夜行衣,腰间挂着狭长的短刀,只有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露在外面。
带头的人突然停住脚步。
他蹲下身,将手掌贴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地底深处,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的震颤。哪怕被厚棉被阻断了声浪,七台沉重的铁铸机器同时运作的物理共振,依然顺着地脉传了出来。
那人站起身,打了个隐秘的手势。身后的人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拇指扣住了底部的引信。一截红色的尾羽在晨风中微微颤动。